周云涛没有动刘庆生。
赵局长交代过,现在不能动,没有证据,打草惊蛇就坏了。周云涛只能看着,盯着,等着。等着那个人自己露出破绽,等着那张假面底下露出真容。
第一天,刘庆生照常上班下班,买馒头,进酱菜铺,一切如常。晚上,周云涛又去了柳树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在暗处蹲到十一点多,看见刘庆生家的灯亮了五分钟,又灭了。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十分,正是短波信号出现的时间。
第二天,周云涛换了个法子。他不跟了,他开始问。
先问的是厂办的人。周云涛以安全检查的名义,去厂办转了转,跟打字员小孙聊了几句。小孙是姑娘,二十出头,话多。周云涛问起刘干事,小孙说刘干事人可好了,刚来的时候啥都不懂,都是刘干事教的。周云涛问怎么个好法。小孙说,耐心,从来不嫌烦,有啥不懂的问他,他都教。还帮人替班,有一回她生病请假,刘干事替她打了好几天的字,累得手都酸了,也不说啥。
周云涛点点头,又问别人。办公室老李说,刘庆生这人,没说的,踏实,勤快,从来不多事。周云涛问,他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老李说,没有,他跟谁都处得来,脾气好,见人就笑。
又问司机班的人。司机老吴说,刘干事坐过他几回车,去县里开会,路上聊过,人挺实在,不摆架子。周云涛问,聊啥。老吴说,聊家里事,孩子上学啥的。
再问后勤的人。后勤老赵说,刘庆生啊,认识,有一回他帮我们搬东西,累得满头汗,水都不喝一口。周云涛问,搬什么东西。老赵说,桌椅,厂里换了一批新桌椅,他正好路过,就搭了把手。
周云涛把这些人说的话都记下来。全是好话,全是夸,没有一个人说刘庆生半个不字。这本身就奇怪。一个人再好,也总有人看不顺眼,总有人背后嘀咕几句。可刘庆生没有,所有人都说他好。
周云涛又去家属院,问刘庆生的邻居。
柳树巷的住户不多,十来户人家。周云涛挨家挨户走,说是例行调查,随便问问。问到刘庆生家隔壁,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姓王,七十多了,耳背,说话得大声。周云涛问起刘庆生,老太太竖起大拇指,说好,好孩子,帮我买过煤,修过电灯,过年还送饺子来。
问到对面那家,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她说刘大哥人好,有一回她男人出差,孩子半夜发烧,她急得没办法,敲刘家的门,刘大哥二话不说,骑自行车驮着她们娘俩去医院,陪到天亮才回来。
问到巷子口那家,是个退休老头,姓张。他说刘庆生这人,厚道,见谁都打招呼,不管大人小孩,都笑脸相迎。有一回他摔了一跤,腿走不了路,刘庆生看见了,把他扶回家,还去卫生院给他拿药。
全是好话。
周云涛站在巷子里,看着刘庆生家那扇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好人。帮人买煤,替人值班,修电灯,送医院,扶老人,拿药。十几年如一日,谁都说他好。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特务。
可正是因为谁都这么说,他才更可疑。一个人要隐藏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好到没人会怀疑他,好到出了事第一个被排除。他就是用这张人情假面,把自己藏了十几年。
周云涛想起张守义和李万山。他们是不是也以为刘庆生是好人,是不是也信任他,让他进屋,吃他给的东西,然后死了。想起材料库那个铁钉,那个叉形记号。如果是刘庆生刻的,他刻给谁看,什么时候刻的。想起风雪夜那个退着走路的人,是不是就是刘庆生,他发现自己被跟踪了,用那种法子甩掉尾巴。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个答案已经有了:刘庆生这个人,必须查到底。
第二天晚上,周云涛又去柳树巷。
他没进巷子,站在巷子口对面,找了个暗处蹲着。天冷,他穿着厚大衣,戴着棉帽子,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巷子里路灯亮着,照着刘庆生家门口那块地方。
九点多,刘庆生家的灯灭了。十点,十一点,没有动静。十一点四十,周云涛看了看表,短波信号出现的时间。他竖起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偶尔几声狗叫。
十二点十分,刘庆生家的灯又亮了。亮了大概五分钟,又灭了。
周云涛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五。发报结束的时间。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腿,往巷子里看。刘庆生家的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人是在发报吗,还是只是起来上厕所。灯亮五分钟,是巧合吗。
周云涛没有进去,没有惊动。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巷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他去技侦科找老方,问他最近几天的信号情况。老方说,连着三天都有,时间固定,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十分。周云涛问,昨天有没有。老方说,有,昨晚就有。
周云涛点点头,没说什么。
从技侦科出来,他站在门口,点了支烟。昨晚刘庆生家的灯亮过,昨晚有信号。是巧合,还是就是他在发报。如果是他在发报,那他家的灯为什么亮。发报不用开灯,开灯反而暴露。除非他需要光,或者他是故意开灯,让人以为他只是起来上厕所。
周云涛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往厂里走。
他要去见一个人,小陈。
小陈还在图纸室里,看见周云涛进来,手又抖了。周云涛让他别紧张,就问几句话。他问小陈,你认不认识刘庆生。小陈说认识,厂办的刘干事。周云涛问,他找过你没有。小陈想了想,说找过,有一回他来借资料。周云涛问,借什么数据。小陈说,一份设备说明书,说是厂办要用。周云涛问,什么时候。小陈说,大概两个月前吧,记不清了。
周云涛问,他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小陈说,在整理图纸,他进来,说要借说明书,我就给他找了。周云涛问,他有没有看别的。小陈说,没有吧,他就站在那儿等,我找了给他,他就走了。
周云涛问,他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陈想了想,说没有,一切正常。
周云涛谢了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