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在赵局长办公室待到半夜。
墙上挂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赵局长终于点了头。他说,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不能真让他伤着人,不能真让他把东西送出去。周云涛说,明白。
第二天一早,厂里开安全会,崔科长主持,各车间主任、保卫科全体参加。会上通报了一个消息:王副部长的视察提前了,定在十八号,也就是后天。路线也有调整,从县城进厂区,看车间,然后直接去北山靶场,不在厂里吃午饭。
崔科长说,时间紧,任务重,各车间今天把卫生搞完,明天设备再检查一遍,后天一早所有人提前到岗。散会。
周云涛坐在角落里,看着参会的人一个个走出去。老郑走得快,第一个没影。小陈低着头,走得很慢。老潘跟后勤的人说话,边说边往外走。小李跟崔科长嘀咕了几句,然后各自散了。刘庆生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散会后跟厂办的人一起走的。
下午,技术科那边也放出一个消息。机要室通知,由于视察期间要清点文件,所有机密图纸从明天起暂时转移到新库房,今天下午开始打包,明天一早搬运。
周云涛在技术科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老于抱着纸箱子进进出出,小陈也在帮忙搬。他走过去,跟老于说了几句话,问她新库房在哪儿。老于说,在办公楼后头那排平房,新盖的,还没用过。周云涛点点头,说辛苦了。
晚上,周云涛没回宿舍。他在老城区找了间空房子,蹲了一宿。
房子在柳树巷斜对面,窗户正对着刘庆生家那扇门。他带着干粮和水,裹着大衣,坐在窗边盯着。巷子里路灯亮着,刘庆生家门口那块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九点,刘庆生家的灯灭了。十点,十一点,没有动静。十一点四十,周云涛看了看表,信号时间。他竖起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他盯着那扇门,眼睛都不敢眨。
十一点五十五,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楚脸。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巷子深处走。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周云涛等他走远了,才从屋里出来,远远地跟着。
那个人往老城区深处走,七拐八绕,走的都是小巷子。周云涛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他跟了一刻钟,看见那个人在一个院门口停住了。院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门又关上了。
周云涛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出来。他悄悄靠近,看清了那个院门的位置。正是风雪夜他跟踪过的那户人家,那个只进不出脚印的院子。
周云涛没进去,他退到巷子拐角,蹲下来等。
等了半个小时,那个人没出来。一个小时,还没出来。周云涛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那个人进去快两个小时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院门又开了。那个人出来,还是深色衣服,还是帽子压得很低。他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得很快。周云涛继续跟,跟到柳树巷口,看见那个人进了刘庆生家的门。
门关上了,灯没亮。
周云涛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户虚掩的院门口,站住了。他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记下了这户人家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周云涛去查那户人家。
户籍文件上写着,户主叫赵德厚,六十三岁,退休工人,跟老伴一起住。儿子在省城工作,不常回来。周云涛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问找谁。周云涛说是公安局的,想问问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老太太说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周云涛问,你家老头呢。老太太说,出去了,一早去北山遛弯了。周云涛问,他常去北山吗。老太太说,常去,天天去,说是在家待不住。
周云涛谢了她,出来。
他回到宿舍,把这两天的事记下来。假消息放出去了,刘庆生动了。他夜里出门,去了那户院子,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出来。那户人家,老头天天去北山。北山有旧庙,有密信上写的老地方,有张守义采蘑菇的地方,有李万山看见火光的地方。
刘庆生去那户院子干什么,是接头,是取东西,还是别的什么。那个赵德厚,是普通人还是同伙。他天天去北山,是真的遛弯,还是去传递消息。
周云涛点上烟,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阴的,又要下雪的样子。他想起风雪夜那个退着走路的人,想起那些只进不出的脚印。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还有两天。
周云涛睡了两三个小时就醒了,天已经大亮。他起来直接去了技侦科。
老方正趴在桌上睡觉,被周云涛推醒,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周云涛说,昨晚的信号,有记录吗。
老方说有,每天晚上都记。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周云涛看。日期,时间,频率,信号强度,测向方位,都记得清清楚楚。周云涛一行一行看,看到昨天那页: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分至零点十分,信号稳定,测向方位北偏东三十度,强度中等。
老方说,这个方位我们追了半个月了,交叉定位下来,就在老城区那一片,误差五十米以内。周云涛问,能不能再精确点。老方摇摇头,说短波信号就这样,能定到这个范围已经是极限了。
周云涛把那本子又看了一遍,把最近一周的信号记录都抄下来。然后他问老方,今晚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老方说,去哪儿。周云涛说,去老城区,现场测。
老方愣了一下,说行,但得带设备,挺沉的。周云涛说,我帮你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