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去了北山。
他顺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几个老头在山坡上溜达。都是六十来岁,穿着厚棉袄,有的拄着拐,有的空着手。周云涛走过去,跟他们搭话,说自己是城里来的,上山透透气。老头们热情,跟他说这说那,说哪条路好走,哪个地方风景好。
周云涛问,你们天天来啊。一个老头说,可不,天天来,不来憋得慌。周云涛问,就你们几个。老头说,就我们几个,老赵,老孙,老李,还有我。
周云涛问,哪个是老赵。老头指着远处一个穿黑棉袄的人,说那个,老赵,住老城区的。周云涛看过去,那个人正蹲在地上,像是在看什么。他走过去,近了看清,正是赵德厚。
赵德厚看见生人,站起来,问找谁。周云涛说,不找谁,随便走走。他看了看赵德厚蹲的地方,地上有个小土坑,里头什么都没有。赵德厚说,看有没有蘑菇,冬天也有,藏在草窠里。
周云涛说,老赵你天天来,这山你熟。赵德厚说,熟,打小就在这山上玩,哪条路通哪儿都清楚。周云涛说,山里有旧庙吗。赵德厚说,有,在里头,早塌了,没人去。
周云涛点点头,没再问,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头还在山坡上,慢慢走着,说说笑笑。赵德厚也在里头,跟平时一样。可周云涛知道,这个人不一般。刘庆生半夜去找他,不是聊天,是接头。他天天来北山,不是遛弯,是传递消息。那几个跟他一起的老头里,有没有人也是同伙,看不出来。
下午,周云涛又去了趟派出所。他让小张查查赵德厚的底细。小张查了半天,回来报告说,赵德厚,六十三岁,凌川本地人,退休前是厂里后勤的,负责仓库管理。文件清白,没有前科。
周云涛问,他儿子呢。小张说,儿子在省城工作,当工人。周云涛问,最近回来过没有。小张说,没有,文件上没写。
周云涛把赵德厚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跟刘庆生放在一起。后勤的,管过仓库。仓库里有什么,有物资,有工具,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刘庆生半夜去找他,是不是去取什么东西,是不是去拿藏在仓库里的电台。
他又想起李万山的死。李万山也是老工人,也管过后勤。赵德厚认不认识李万山,有没有去过他家。那个烟头,飞马牌的,赵德厚抽不抽这个牌子。
周云涛让派出所的人去查查赵德厚平时抽什么烟。一会儿回来说,抽大前门,不是飞马。
又一个疑点对不上。
可周云涛不急。他手里已经有刘庆生了,有赵德厚了,有信号源了,有脚印了,有密信了,有图纸了。这些加起来,够抓人了。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同伙,抓了再审。
晚上,周云涛去技侦科找老方。老方说,今晚的信号还没来,到点了会有。周云涛说,今晚不用盯了,明天该收网了。老方说,行,有事叫我。
周云涛从技侦科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支烟。天冷,风大,烟刚点着就被吹散了一半。他擡头看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明天,王副部长来。明天,刘庆生要动手。明天,收网。
他抽完烟,往柳树巷走。走到巷子口,他停住脚步,看着刘庆生家那扇门。门关着,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在家,跟平时一样,吃饭,说话,准备明天的事。
周云涛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他把枪拿出来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子弹。然后他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把这两个月的事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躺下睡了。
睡着前他想,明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十一月十九日,凌川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周云涛天亮就醒了。推开门,外头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落在远处厂房的屋顶上。天地之间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穿上大衣,系好枪,出门往县局走。
赵局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地图,画着红圈蓝线。看见周云涛进来,他擡起头,说,坐,商量一下今晚的事。
周云涛坐下,把昨晚的情况说了一遍。刘庆生昨晚没出门,但技侦那边测到信号,方位还是那片。
赵局长说,他们肯定在准备。明天王副部长就到,他们今晚必须把最后的事办完。送情报,接头,布置行动,都在今晚。
周云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候。
两人对着地图,把今晚的行动过了一遍。重点盯住刘庆生,同时盯住赵德厚,还有那个钱寡妇和姓丁的年轻工人,虽然嫌疑小,也不能放松。技侦那边继续监听,一旦有信号,立刻报告。派出所的人待命,随时准备支持。
赵局长说,还有一个人,得盯住。周云涛问谁。赵局长说,邮递员。
周云涛愣了一下。邮递员,那个每天骑着绿色自行车走街串巷的人。他想起那个在酱菜铺门口买酱菜的邮递员,年轻,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每天进出各个单位,送信送报,没人会注意他。
赵局长说,胡德明送的那张纸条,老地方,货已到,速取。取货的人是谁,怎么取,怎么送出去。邮递员是最方便的人。他可以把情报夹在邮件里,送到任何地方,没人会查。
周云涛说,我让人去查查那个邮递员。
赵局长说,不急,今晚一起收。现在惊动一个,其他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