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盛夏,烈日灼灼,天闷热得要命,就连天上的云也好似被灼烧,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二五班教室。
“已知线段PA垂直矩形ABCD所在的平面。M、N分别是AB、PC的中点……”
蒋晓峰站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讲课,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同学的脸上了,但第一排的同学也只悄无声息地把凳子往后挪了一点。
天气的燥热和着粗杂的讲课声让人昏昏欲睡,大家只能强撑着眼皮迫使着自己脑袋不垂下去。
看着下面要死不活的样子,蒋晓峰有些冒火,不禁加重了讲课的声道。
前面几排的人把腰杆挺直了点儿。
他握着粉笔扫视一圈儿,忽地停声,双手撑着讲台,眼睛微眯地审视着教室后排角落的位置。
讲台下边看似整齐的排面,有一颗耗子屎正懒散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蜷在桌子上缩成一坨,还睡得挺有型。
他不免有些暴躁,蹙眉猛地一拍讲台以示警醒。
掌心在大理石的讲桌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清晰而有震慑力。
此刻不管是在走神的、打瞌睡的,全都一哆嗦,立马被吓回了神,坐得端正。
除了那颗耗子屎,连睡觉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
他教书二十年,当年级主任十三年,第一次遇到这样挑战他权威的学生,而且还挑战了很多次。
“路佟!”蒋晓峰怒呵道。
声音十分具有威慑力,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教师组大佬和学生组大佬交锋,十分有看点,大家视线齐刷刷往最后一排挪去。
此刻路佟正趴上课桌睡得正香,一只手搭在后脑勺,露出来的手腕精瘦白皙,长指蜷曲,腕骨突出。
那声怒呵似打扰到了他,他迷糊地抓了抓头发,侧过头又换了个姿势。
……
蒋晓峰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开始有人忍不住小声交头接耳:“我觉得路哥要完了。”
“不愧是校霸,敢在峰哥的课上睡觉,老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路哥VS峰哥,这他妈不比好莱坞有看点?”
“路哥平时也没猖狂到这个地步啊?昨晚干啥了?”
一片喧嚣中,坐在路佟前面的李源小心翼翼撞了撞后面的桌子,压着嗓子叫他:“路哥——”
路佟毫无反应,依旧睡得像个尸体。
你再不醒你就真的变成尸体了,李源心道。
眼见台上峰哥的脸色快黑成煤炭了,李源咬咬牙使劲儿往后面桌子撞过去。
“哐”的一声,桌子晃了晃。
由于太过突然,路佟被晃得身形一颤,立马惊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嘴上已经开始骂人了。
“操!”
带着困倦和快溢出来烦躁的叫骂声充斥在整个教室。
全班寂然,蒋晓峰皱眉道,“你说什么?”
有人开始憋笑。
路佟睡蒙了,下意识就答道:“我说操啊。”
……
场面安静三秒,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蒋晓峰太阳穴抽了抽,路佟不单单只是挑战他的权威了,而是明目张胆地挑衅。
他虽然刚接手高二一个月,但早在办公室里也把关于这个路佟的事听了个遍。
成绩稀烂,就英语能看,吊儿郎当,纪律观念淡薄,不学无术,虽然家里有点背景,但也拯救不了这是个混小子的事实。
哪个老师都管不住,也不想管他。
路佟在刚才的哄笑声中已经逐渐清醒,知道了这是在峰哥的课上而不是他的床上,揉了揉眼睛,“对不起峰哥,我不该说脏话。”
蒋晓峰努力按耐着脾气问他:“为什么睡觉?”
路佟诚实道:“因为困。”
“……”
路佟精致的眉眼恹恹地耸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再加上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挑衅意味十足。
全班又是一阵快把教室掀翻的尖笑。
蒋晓峰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困?”
路佟:“因为昨晚很烦躁,没睡好。”
蒋晓峰:“烦什么?”
路佟觉得这老师问题真多,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他敛了敛眸:“家事儿,我不想说。”
教室吵闹声越来越嘈杂,有人小声吹了声口哨打趣:“靠,路校霸牛逼——”
“我宣布,路哥VS峰哥,路哥大获全胜!”
“我真他妈的快笑死了哈哈哈哈哈——”
蒋晓峰看着因为树乐而跟个菜市场一样的教室,满脸黑线,火冒三丈指着路佟大吼:“马上滚出去!”
“是,遵命。”
路佟带着起床气二话不说直接往外边走,模样烦躁,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李源趁乱压着嗓子对他吼了句,“路哥,勇!”
路佟起床气还在胸口泛冲,没好气道:”滚你妈的。”
蒋晓峰见他被训也还保持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是气,怒呵声响切云霄,“快滚!”
走廊外。
少年的身形修长,倚在教室门外的墙上,烈阳直射下来,他微眯起了眼。
烦。
真他妈烦。
这太阳晃得人更想睡觉了。
路佟闭眼倚了一小会儿,脑子转了转,忽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侧过身从走廊窗户往里边儿看了一眼,峰哥还在挥着他的泡沫星子气势磅礴地讲课。
明明是昨晚讲过的题,偏还讲得跟第一次讲一样又细又长。
连他都听懂了。
啧,矫情。
“拜拜嘞你。”路佟对着窗里边儿做了个鬼脸,甩手往厕所跑去,姿势十分潇洒。
一路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躲着教导主任到了厕所,路佟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如柱的流水哗哗从水龙头喷涌而出,他伸手猛地捧了一把往脸上扑,“真他妈爽!”
清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散去了他脸上闷热的雾气,打湿了他额前的刘海,水珠滴撒在他脸颊,路佟觉得心里透气了点儿。
心情有好转的倾向,就得想方设法延续。
虽然环境不雅,但胜在清净,路佟勾手掏出了手机。
刚点开手机屏幕,好几条未读短信,全是来自他家做饭阿姨的林姨的。
手指顿了顿,指尖还是轻落点了进去。
——少爷,再怎么也要吃饭啊。
——他们大人闹腾任他们闹腾,路家反正以后也是你的。
——小椿是你亲妹妹,吴阿姨也算是你长辈,你不要跟他们倔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发送时间两小时前。
路佟抿了抿唇,看着“是你长辈”这四个字,那点儿烦躁此时加倍增长。
“去他妈的狗屁长辈!”
—
吴阿姨名叫吴媛,是他后妈。
在他记忆里,他对他亲妈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妈是个常年在外独自旅行的流浪者,一年只在家宴上见个几次。
小半年前,他妈在一人游历了整个世界后,在异国他乡的一座山峰上,跳了下去。
没有遗书,没有交待,如十七年来对他的人生。
昨晚他爸就带着那个外面的情人和他的女儿搬到了他家。
那私生女快三岁了。
说真的,虽然他对他妈也什么感情,但是一下多了个后妈和妹妹,哪怕他再没心没肺,也挺膈应的,他毫不客气指着那两个女人让她们滚出去。
一顿鸡飞狗跳,整个家里鸡犬不宁。
他是长子,但那小不点年纪小,他爸也没过多表态。
因为这事,烦得他不想睡,于是他打了大半夜游戏。
“嗡——”手机在掌中忽地狂震,给他吓了一激灵,差点没把手机甩出去。
“操!”路佟骂骂咧咧接了电话。
“路哥啊——”李源尖叫一般的吼声钻了出来。
“你他妈声音能不能小点,老子要被你震聋了!”
“不是路哥,”李源声音如旧震耳,“你完了!你死了!你没了!”
“我还活着,谢谢。”
“峰……峰哥!”李源一下子有些急,舌头都打了结巴,“峰哥下课后没在走廊找着你人……”
路佟语气没什么太大波动,“然后?”
“他让你滚去办公室。”李源吞了吞口水,酌量着说出来,“就是这样。”
“我马上滚过去。”路佟干脆利落挂掉了电话,抬脚往外走去。
夏日的空气干燥,路佟恹着眸打了个哈欠,走路的步子不知不觉也随之加重。
恰好一个男生憋着尿往厕所跑,迎面看到路佟从里面出来,他下意识往边靠了靠。
路校霸,好像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谁惹他了?
男生摇了摇头。
—
高二年级组办公室。
路佟踏步走到了门口,正想敲门,隐约听到了蒋晓峰的声音。
这声音不同于他平时上课和训人,竟然带着一点慈祥。
他敢保证,高二开学快一个月以来,峰哥从来没这么对他慈祥过。
他更敢保证,等他一进去,峰哥慈祥的情绪就会不复存在。
稍微起了那么点儿好奇心,他蹑手蹑脚扒着门,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成绩很好,在西开都能保持第一,北一中进度还慢点,学起来更是不在话下……”蒋晓峰滔滔不绝地说着。
西开?
这两个字抓住他的全部注意力,似在一层轻纱中呼之欲出。
西开,好像挺熟悉,在哪听过来着?
他扒门上绞尽脑汁地想,指尖扣住黑发使劲儿揉了揉,但实在想不出来。
然后一个小心没扒稳,整个人重心往前撞了过去。
……
“吱呀”一声,门开了。
空气都好像凝固住了,只剩热躁气腾腾地在空中漂浮。
在门开的那一瞬间,路佟只看到了那个站在峰哥旁边显得异常亮眼的人。
阳光如盛,从窗外肆意洒满整个办公室,少年站在阳光下被整个笼罩,身形修长,五官轮廓利落分明,漆黑的眸眼泛着细碎的光,脸上神色淡漠。
长得有点洋气。
一看就是好学生。
他“啧”了一声。
好学生啊,怎么说这么熟悉呢。西开原来昨天峰哥提过的。
峰哥昨儿喜气洋洋站在讲台上对大家宣告了:“明天班上要来个转学生,邻省西开来的好学生,全年级第一,也是他们上次省联考的第一。”
当时路佟嬉皮笑脸地接了句下嘴,“既然您遇见个这么好的事,那今天就别上课了,好好庆祝庆祝?”
然后峰哥满足了他的愿望,直接又让他滚在走廊站了一节课。
……
路佟耸耸肩,吊儿郎当地给那位西开转来的大帅逼打了个招呼:“南一中未来的希望,你好啊!”
大帅逼还没说话,峰哥先指着他吼了起来,“外边站着等!”
“峰哥,我这不来认错的吗?”路佟甩着手凑到了大帅逼面前笑嘻嘻地说,“况且我这人人际交往能力强,想先认识认识这位新同学。”
那位大帅逼看着他逼近,细长的眼睛微眯起,扫了他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抿了下唇。
路佟有些纳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帅啊?”
那位大帅逼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我是看你眼熟。”
“或许我出现过在你黎明的梦里?”
路佟表示我跟你这样的好学生可扯不上关系。
大帅逼:“没有,你就是校门口通报栏那个公开课吃油条被通报批评的路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