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心里知道儿子不愿见女儿一家子,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成分多一些,便接过那袋银子,道:“不如我给二郎送去罢。”
每一次沉香去见杨戬,她总觉得是委屈了杨戬。如果她能做点什么,她还是不想杨戬为难的。
瑶姬寻见杨戬时,他已经被逆天鹰推到了大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虎斑猫,哮天犬则变了原形在他脚边跟着。看见母亲,杨戬其实笑不出来,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像个正常的孝顺儿子,只好唤了一声娘。瑶姬却并不在乎这些,听杨戬喊她娘她就很高兴,将那袋银子塞进逆天鹰手里,叮嘱杨戬道:“出门怎么能不带钱呢?虽是俗物,却是极为重要的。喜欢什么就买回来,还有,”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杨戬整理着衣服,感觉到儿子明显的不自在,她的手也是微微一顿,心中暗痛,“不要玩得太晚了,早点回来。逆天鹰,你好好看着他。”
逆天鹰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杨戬若真的要做什么,岂是他能拦得住的?
几人走出刘府不过数十丈远,拐过一个弯道时,杨戬勉强侧过头看了一眼刘府的大门。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这里,上一回看清刘府全貌,是在三年前。
“逆天鹰,”杨戬忽然问,“杨莲给了多少钱?”
逆天鹰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奇怪,却还是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二十两左右吧。怎么了?”
二十两银子,可以用来做什么?“住店吃饭,可以用多久?”
“主人,我知道,”哮天犬吐着舌头,“据说平常百姓四五两银子就可以活一年。要是住店的话,两三年总归够了。”
杨戬蹙着眉,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逆天鹰与哮天犬看他不说话,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也就不去打扰他,就这么一路走到了镇上的集市里。
此时快要到中午了,集市上人不多,就连叫卖的小贩都蔫蔫的。哮天犬挺高兴,四处嗅嗅闻闻看看,杨戬等他玩得差不多了,便想回去。忽而瞥见旁边一家客栈,杨戬便催促逆天鹰去里面坐坐:“我很饿。”
他会饿才有鬼。逆天鹰不想和他计较,唯有推着他进了客栈去,叫了几个简单的小菜,既不奢华也不太潦倒的样子。菜上全之后,杨戬却不吃,光看着,看得逆天鹰都忍不住想骂他了,他才问:“花了多少钱?”
逆天鹰道:“十文!”
“我知道了,”杨戬道,“我没胃口,你们吃吧。”说着便拍了拍小猫,小猫顿时会意地窜上桌子大吃特吃。逆天鹰骂了几句,眼看哮天犬也吃起来了,便不想管他,拿起筷子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
而此时杨戬想的却是,原来在凡间吃顿饭这么便宜,而且连同住店在内,二十两银子就可以管两三年。他以前一直很不屑于“钱”这东西,却是至今才明白,原来金钱如此重要,最起码,如果他那三年身边有钱的话,或许就不至于在刘府过那样的日子,也不会和三妹一家如此尴尬了。
故而后来杨戬身体康复,回天做官,才与几个狐朋狗友开始赌钱。以前他们打麻将,赌的都是些宝贝,什么能用来砸人的大印,能用来绑人的绳子,能用来抓人的葫芦……但现在杨戬发现,那些宝贝再有趣,都比不上赌钱可靠。
这天杨戬总共就花了十文钱,回去之后又把剩下的钱都扔给了沉香,让他还给杨莲。杨戬到如今也还是一口一个“杨莲”地叫,叫得杨莲心里难过,他自己却仿佛无动于衷。正好这一幕被出来接儿子回屋的瑶姬看见,瞥一眼杨莲y_u哭无泪的表情,压低声音责备杨戬道:“什么杨莲?那是你妹妹!叫三妹!”
杨戬这才重新又叫了“三妹”二字,兄妹俩的关系算是稍稍有所改善。
没过几天,沉香又寻来拜师。他念叨这个已经很久,杨戬却从未回应过,甚至连出题刁难都不愿。沉香明白是自己太让杨戬失望,便日日鞍前马后
地照顾他伺候他,直到把杨戬伺候得烦了,杨戬终于告诉他,阐教收徒的规定很是刻薄,但具体是什么规定,他自己不记得,除非沉香去把玉鼎真人找来,才好有个对证。
沉香二话不说便离开刘家村,向昆仑山打听去了。沉香不在的这几天,杨戬日日在房里闷着,偶尔出门,也就是进后院去看看那头挂在树上的猪而已。
起初哪吒把他吊在树上,杨戬还觉得不太合适,却懒得管他,想着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哪知后来他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折腾就是整整两个月,再想起那头猪的时候,他已经被风雨折磨得不成猪样了。
那天杨戬特意去看望猪八戒,说自己很同情他,很后悔把他吊在这里两个月,这就要把他放下来赔罪。猪八戒很有骨气,扯着嗓子说自己已经吊习惯了,不需要杨戬假好心。杨戬一听,立刻笑道:“既然如此,净坛使者就继续在这里吊着吧,杨戬从来不强人所难。”就此又将他遗忘了一次。而地上两个月,在天上不过就是两个时辰,西天有没有发现净坛使者遇上麻烦都还是个问题。
不过有了猪八戒在这里,孙悟空果然时常来找杨戬麻烦——对杨戬来说,这也是解闷的一种方式。孙悟空来找他,通常是为了救师弟出去,可惜他xi_ng格率直,往往经不住杨戬三句挑衅,便咬牙切齿拿了金箍棒冲上来打。然而杨戬却不管他怎么激愤,都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每次孙悟空的金箍棒都会堪堪停在杨戬眼前,随后便听他气闷得大叫:“杨小圣,你太yin了!等你好了,俺老孙再来好好和你打!”说罢便一个跟头翻走,翻出两个跟斗才能想起来他来找杨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又过了大半个月,沉香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白衣道人。那道人落了地,冷眼将四周的人物都打量了一遍,方才问杨戬道:“你的腿怎么回事?”
杨戬道:“不小心受了点小伤,已经不打紧了……就是行走还不方便,夜里有点疼。”
玉鼎微微皱眉,半蹲下身来在杨戬腿上捏了捏,又为他把了脉:“开天神斧?”
“是……是我伤的,”沉香低声道,“我以为舅舅要害我,所以就……”
玉鼎却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仍是看着杨戬:“是为师疏忽了。这便跟为师回玉泉山罢,你这伤需寻个地方静养。”见杨戬有些为难,他抬起手握了握他的肩:“你若不肯,为师便也留下来陪你。”
说实在的,最初沉香还不敢相信他就是玉鼎。与其说是他找到了玉鼎,还不如说是玉鼎找到了他——其实玉鼎一直住在玉泉山后山简陋的一间小木屋里,与世隔绝数千年,直到这几天沉香一直在玉泉山晃荡,他才不得不提着斩仙剑出来解决这个麻烦。哪知这少年竟会是杨戬的外甥,而且……更没想到的是,杨戬竟然会被一个黄口小儿伤成这样。
“莫要在此吹风了,”玉鼎催促杨戬,能让他的徒弟这么说“疼”,怕是真的疼得不轻,“为师略通医道,与你细细看来。”
听说玉鼎真人也要在刘府借住一段日子,刘彦昌与杨莲倒是非常好客,更何况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戬的师父。而事实上,不管刘家怎么看待他,或者说欢迎与否甚至允许与否,都与玉鼎真人无甚关系——他想做什么,向来不会受他人制约。
沉香要拜杨戬为师,也就是说他又要多一个徒孙。玉鼎真人看得出杨戬的想法,干脆便将沉香否决了,只说可以教他些法术,却决不可冠以师徒之名。沉香听了,却已是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