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笨蛋么?”
好不容易把眼泪从眼眶里憋回去,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就这么在幻影旅团的大本营里,对一个声称自己当上了幻影旅团团长的人暴露自己窟卢塔一族的身份,酷拉皮卡的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呀!
就算我现在没有选择成为幻影旅团的团长,就算退一万步讲……原身妮翁好歹是个人体器官收藏家,让她看到这双火红眼恐怕也会心生邪念。
酷拉皮卡是中了人间失智么?
“可能吧。”
少年没有否认我的话,他甚至看起来非常自责。
“这一切恐怕是被我搞砸了……”
“你不过是个接受雇佣的小保镖,这整件事哪有你搞砸的份!”
“上门寻仇的窝金是我杀掉的,故意激怒信长并杀掉他的事情也是我做的……我因为私仇惹上了蜘蛛却连累了你,这还不算搞砸了么?”
“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
少年不解。
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几乎想在他脑门上弹几个脑瓜崩来疼醒他。
“所以你就跑到这里表明自己是来自窟鲁塔的复仇者,试图将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好换取我活着回去么?……实在是太愚蠢了,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莽撞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我猜他终于被我骂醒了,因为他双眸的颜色从绚丽的火红色恢复成了静谧的深蓝色,像是平静的湖泊或是大海那样的颜色。
他停顿了一下,才忽然问我。
“但是这与你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
“不明不白的说了两句‘我不是妮翁,不要来救我’就将电话挂断了,地点不说原因也不说,就像是明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不想连累我一样。你才见到我一眼就这样生气,硬要说我的行为愚蠢又莽撞……但,我们的行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有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甚至还笑了笑。
少年的笑意像是山间吹来的清爽的风。
却莫名让我的脸颊和耳朵热了起来,我猜我的脸上的红色一定从两颊涨到了耳朵尖。
我想说‘这怎么能一样呀,我早在选择帮妮翁夺回能力的时候就做好了承担危险的准备了……我会那么做只是不想连累你’。
但我知道就算这样讲,他还是能说‘那我要更早一些喔,我从踏上复仇之路开始就做好了会因此而死的准备……我也不想连累你呀’。
他践行着与我类似的人生信条,活的却比我更真实而有力量。
和这样一个完美逻辑自洽的少年讲道理是不可能胜出的,我就这样被他突然的发问击溃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呀……那怎么能一样嘛……”
被酷拉皮卡认真的眼神盯得有些耳热的我不敢再注视着他的眼睛,反复念叨了几遍没有意义的话,我才终于摆正了自己的立场。
“我是说,我并没有处于危险之中,但你不一样——”
说到这里,我意识最应该发表意见的人还没有开过口,“等等,库洛洛你就这样看着么?这件事从最初说起还是你不在旅团的时候发生的吧?”
库洛洛听到我的话倒是走了过来。
我能感觉到酷拉皮卡一下子又绷紧了身体。
“窝金和信长在临死之前说过什么?”
少年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的眼眸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不记得了。”
“撒谎。”
库洛洛敷衍了事的所谓沟通显然扰乱了酷拉皮卡的心绪。
少年挥出拳头揍向他,却被库洛洛死死攥住了手。
“虽然团长说了不可以对你出手,但找上门来的攻击可是不一样的呀。”
说着,库洛洛还转过头来看着我。
“团长,你也看到了,我对他的仇恨并不少于他对我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的可能。”
我皱了皱眉。
“松手。”
库洛洛依言松手,酷拉皮卡的拳头砸上了他的脸,将他打倒到了地面上。
灰尘扬起,又落到了库洛洛的西装上。
他非常平静地看着酷拉皮卡,眼神里不带一丝畏惧。
虽然倒在地面上的是他,但库洛洛硬是在几句话内就让愤怒地冲他扬动拳头的少年像是挣扎在斗兽场中的角斗士一样染上了几分浓郁的悲剧色彩。
“我在预言上没有看到这一段,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这说明,你现在对我的攻击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是出门喝下午茶一样的普通。”
库洛洛的话彻底地激怒了酷拉皮卡。
这让少年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他又一次挥拳向着库洛洛砸了过去。
这一次的攻击却被我挡了下来。
疼痛的感觉告诉我,我的手臂一定肿了起来。
“妮翁?”
少年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我叹了口气。
库洛洛的举动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立场。
“我说过,现在幻影旅团的团长是我了。”
我逼视着他的眼睛,直到火红色从他的眼眸里褪去。
“你会杀掉我么?”
少年开始无措了起来,声音也有些急促。
“那怎么可能呢?”
“不,有可能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酷。
我将库洛洛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掸去他衣服上的灰尘,并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将他藏在身上的匕首搜出来,交给了酷拉皮卡。
金发的少年皱起了眉。
他非常疑惑地看着我,没能搞清楚我在做什么。
“酷拉皮卡,杀掉你的族人是幻影旅团的错,既然现在我是团长,这件事的结果也就应该由我来承担。”
我将匕首的柄放进酷拉皮卡的手中,并褪下了它的刀鞘。
锋锐的刀尖像是秋夜中的弯月一样透着森森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杀掉我么?”我又问了一句。
“你要做什么呀?”
“在这里杀掉我,这是唯一一次机会。我会在死掉之前命令他们不许因为这件事对你出手,所以现在杀掉我不会有任何代价,你会杀掉我么?”
少年无措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眼睛的颜色也没有改变。
但是他身上的悲伤更加浓重了,就像是夜晚过后的霜气,将他笼罩成了冰冰冷冷的石雕。
“如果你继续向旅团复仇,就一定会进入这样的局面——我只是提前把这个结局拿出来给你看了而已。”
“你是在让我做选择么?”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哀求。
我叹了口气。
“不是让你做选择,我是在逼你看清这一点……你真的以为自己还有选择么?”
我握住了酷拉皮卡拿着匕首的手,将它放到我的身前,刀尖抵住了我的胸口,“这是我心脏所在的位置,只要往下一点点就能让我流血,捅深一点,大概只要2-3cm,我就会殒命。”
我用力想要拉动他的手,但是他的力气比我更大,在穿透衣服之前,他就撤回了那把刀,还将我握在他手上的手扳了下来。
“你疯了么?”
少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他完完全全的被我的举动吓住了。
“就算把刀递进你的手中,你仍然不会选择杀掉我。难道不是这样么?酷拉皮卡,你没办法说服自己杀掉我,因为我不在你的名单上……但只要你继续杀人,就一定会有现在这一幕出现——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将军。
如果现在是场棋局,那酷拉皮卡所执的那一方显然已经四面楚歌。
少年紧紧地抿着嘴唇,他没有讲话,而是从宽大的衣袖中找出了一卷绷带。
“你受伤了,这里,还有这里。”
他点点我因为阻挡他攻击而肿起来的手臂,还有之前被飞坦捏过的肩膀,然后他把我袖子上的扣子解开,露出这两处已经肿成青色的患处。
妮翁的皮肤很白,衬着这两个地方愈发狰狞。
酷拉皮卡很耐心地将一种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上面,然后小心地裹上了绷带防止被再次蹭到。
将这一切做好后,他才认真地注视着我。
少年有一双会让人安心的眼睛。
“妮翁,不要再逼迫自己了。”
“什么?”
“换做是你,在拥有杀掉我机会的时候,恐怕也一样不会动手的吧?”
他将之前被我推进他手里的匕首又交还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然后将刀鞘又合上了。
他笑了笑,就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周身的危险。
“如果你真的像你口中说的一样完全改变了立场,那么在你这边人数占优的时候,恐怕会直接动手杀掉我,而不会跟我讲这么久的话吧?”
“‘就算把刀递进你的手中,你仍然不会选择杀掉我’,这句话对于你,实际上也同样适用啊。”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就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安静站在废墟上的库洛洛身上。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原因而遇到危险——你应该明白我的存在对你们的威胁,所以你是不可能允许我活着离开这里的吧?”
“哦?你想做什么?”
“我可以将生命留在这里,只要能换取她的自由——我拥有制定契约的能力,可以保证这个交易在我死后仍旧能够成立。”
芬克斯吹了一声口哨。
“你是认为这里的人杀不掉你,所以在反过来威胁我么?”
库洛洛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亮。
我看得出他冷静表面下暗藏的汹涌,就像是一座暂时沉寂的活火山。
“不,你杀得掉我。”
酷拉皮卡他不露痕迹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目光遇到西索也没有停顿,而是直接滑了过去。
然后他的语气笃定了起来,“但就算能杀掉我,我也可以让你再失去几个同伴。”
“你的确很自信,但对于蜘蛛来说,这不是威胁而是挑衅。”
在库洛洛的声音里,我也察觉到了蜘蛛们念中气息的改变。
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是啊,蜘蛛并不害怕失去伙伴,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拼着身死,他们大概也会选择将酷拉皮卡永远留在少年时代。
我在那一瞬间想清楚了酷拉皮卡为了拯救我而制定的计划。
只身一人充当诱饵抵达蜘蛛的巢穴,少年选择的是所有道路里最为凶险的那一条。
他是为了保我不死才出现的,如果谈判破裂,恐怕外面的揍敌客才是真正的的威胁手段——前提是他们没有被我隔绝在镜中世界之外。
所幸我还在。
‘镜中人’是复刻自伊鲁索的强力替身,可以制造出一个完全由我掌控的镜中世界,在这里的一切非生物都是死之世界的投影,所以他们从进入这里开始,就无法对这里的一切产生影响了。
而我则可以借由这个能力完全操控他们的生死。
“我早说过不要对他出手了吧?你们要是违抗来自‘团长’的命令的话,命令才真的会变成威胁喔。”
我把玩着手中那把来自库洛洛的匕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就算把刀递到手中,我也不会用它杀人……这倒是真的,因为我杀人,根本不需要用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