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姆林.鲁西西?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我不禁觉得有些违和,但又说不出违和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太奇怪了吧,正常人在看到凶杀案现场之后的反应会是他这样么?也会报上自己的名字,并热心地过来要帮忙?好好市民的锦旗是在这种时候颁发的么?
“库姆林……先生,”我想要从他的手中收回自己的手腕未果,于是眨了眨眼睛,才说,“非常感谢你伸出的援手,但我想我不需要……”
他总算松开我的手,站起身,用脚踢了踢葛兰的尸体,然后看着我,挑挑眉,“哦?不需要什么?”
……我确实自己搬不动,但他语气里的嘲笑也太明显了吧!
“我不需要拒绝,”我神色不变地改了口,“能得到库姆林先生的帮助真的太好了。”
“得到我的什么帮助?”
他好整以暇地道,懒洋洋的样子很欠揍,仿佛把之前他凑上来说要帮我的事情都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帮我搬运一下……这具尸体,”我于是从脸上挤出了几分假惺惺的感激,用甜腻腻的口气恳求他,“拜托了,库姆林先生,请帮帮我,您真的是位善良的先生。”
不知道我的话又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在我讲完之后,他捂住嘴,又一次笑出了声。
可恶,我的话有哪里很好笑么?是我寻求帮助的样子还不够真诚么?
嘲笑归嘲笑,库姆林的动作倒是没有拖沓,他单手抱住葛兰的腰,把尸体反扣过来扛上了肩膀。
青年高挑纤细,他这身与身材并不相符的力气让我忍不住侧目了一下。
“看什么?”
“没,”我回答道,“就是突然觉得,长大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力气竟然会变得这样大,那一定能做到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看看我,然后勾了勾唇角,好像又一次被我的话逗笑了,“那倒也不是每个大人都会力气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在内涵我。
挖坑,放尸体,埋土,再放一些跟环境类似的碎石块遮掩,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完之后,我的体力值也告罄了。
“不如我收养你吧,”库姆林忽然说道,“我可以当你的养父。”
薄雾和夜色一起渐浓,乳白色的水汽在我们之间流淌起来,清冷的气息带着几分山间清泉的味道。
被收养。
这是此时的我梦寐以求的礼物,我无法说我不心动,也不能说我不想答应下来,但前提是,这场对话最好不要发生在才埋葬了新鲜尸体的土堆上,尤其是,尘眠在这里的葛兰还是被我亲手杀掉的,声称要收养我的男人看着我给他割喉,却仍旧饶有兴味地凑过来想帮忙。
这不由得会让我回忆起自己的上一个养父,在选择他的时候我已经足够慎重,普奇身家清白,天主教神父,无不良嗜好,乐于助人……最后的结局却并不美妙,因此这一次,我不得不再慎重一点。
更何况,像库姆林先生这样衣着得体的青年男人究竟是为什么会想要收养我还未可知,谁能保证他衣冠楚楚的外表下没有隐藏着一个恋.童变态的灵魂呢?
也许是我停顿的时间有些久,库姆林先生停驻在我身上的短暂兴趣迅速地消失了,他不多时就显得兴致缺缺了起来,之前说要收养我的话也就那么消散在了空中,和融化在月光里的薄雾一样变得寻觅不见了。
我反倒因为他迅速消失的兴趣而踏实了几分,再加上我清楚地回忆起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结块打绺的金发灰扑扑的,小身板疤痕纵横,衣服破破烂烂,哪怕碧蓝色的眼眸可以闪烁出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目光,但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看我的目光跟看从下水道里钻出的老鼠也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库姆林先生别的不说,大概是不会有喜欢上老鼠的癖好的。
“好吧好吧,”他敷衍地说,“既然如此,那……明天见。”
我打了个哈欠,迅速将这句“明天见”抛在脑后。
——连我沉默的十几秒钟都等不及的人,不可能遵守这样不走心的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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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垛里数着星星睡了半个晚上之后,天才刚蒙蒙亮,我的身体就因为腰酸背疼而迫不及待地醒了过来——虽然我的脑子还不想起床,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我躺回去。
如果我的身体和脑子能打一架就好了,这样它们就不会在我的脑子里吵得我头痛了。
止住我头痛的是梅琳姐姐。
一辆装饰有红色玫瑰花的四轮马车停在我面前,梅琳姐姐穿着一条像圣诞树一样璀璨的蛋糕裙从上面走了下来。
“唐翠丝,跟我走吧。”
……她绝对跟那位退役回来的军官说定了,毕竟按照梅琳姐姐的日常审美,她是不会把一整棵圣诞树穿上身的。
她牵着我的手上了玫瑰马车,再一次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们就抵达了军官的府邸。比我预想中的要大很多,我推测这位军官要么军衔很高,要么本身就家境优渥。
军官很年轻,虽然断掉的那条手臂让他的半边袖管空荡荡的,但他身子笔挺,样貌俊朗,不过不笑的时候有些凶。
他投注在梅琳姐姐身上的目光有些过分炙热了,甚至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份颤抖顺着她牵住我的手传递到了我这里,我才意识到,梅琳姐姐在……害怕他?
也许只是在心疼他在战场上受的伤吧?
我眯了眯眼睛,猜测着原因。
“这就是你的孩子么?”军官询问道。
“没错,唐翠丝已经五岁了。”
诶诶诶?
梅琳姐姐收养我的借口竟然是将我当做了她的小孩么?
这真的……不会让军官生气么?
显然是会的。
因为他灰蓝色的眼睛再次扫向我的时候,已然多了几分审视,还有冰冷的警告。
所以不用这么拼吧,梅琳姐姐!
但既然她都为我做到了这一步,我自然也不会拆台,于是只好在脸上堆出了乖巧的笑意,伪装成怯生生的小朋友,讨好地打了招呼。
“脏死了。”军官皱眉,语气里对我满是厌恶。
“那我先带她去洗澡?”梅琳姐姐温柔地笑了笑。
“倒也不必……”军官想说不让她去,但顿了下,又点了点头,“算了,这件事可以随你。”说罢,他又瞪了我一眼,仿佛我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源头。
牵着我的手去洗漱的时候,梅琳姐姐的手心出汗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紧张,但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紧张。
“特洛伊他……是个嗜好古怪的人,”梅琳姐姐小声地对我解释,“你以后跟他相处,只管听话就好了,如果提出要求被他驳回,就绝对不要再跟他争辩了,那样他会变得非常可怕的。”
脾气暴躁所以只能顺毛捋是吧?我懂我懂,我可以搞定的。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还有,挨打的时候要叫的惨一点,最好一直哀求不要停,要是不发出声音,他会以为你还想反抗他的。”
……竟然还有家暴倾向,梅琳姐姐你这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男人么。
“对不起,唐翠丝,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梅琳姐姐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开始对我道歉了?是因为给我找的养父脾气不好所以才道歉的么?其实……也还好啦,我挠挠头,“没关系的,梅琳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仍然是那副哀伤的表情,不过没有再叹气,而是摸了摸我的头,“以后就改口叫‘妈妈’吧。”
卧室的窗子不知道被谁打开了,窗帘的薄纱被由外面吹进来的风扬了起来,像是美好又光明的未来在向我招手。
“妈……妈”
不管是怎样的语言,对母亲的称呼好像总是大同小异,这两个古老的音节从我的嘴唇中发出来时,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又奇妙的感觉。
真奇怪,明明还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明明还是这样的两个人,但仅仅是因为我发出了这样的音节,我们之间就仿佛绑上了一道肉眼不可见又却牢不可分的纽带。
她笑了笑,带我走进浴室,将浴缸盛满热气腾腾的水,又为我脱下脏兮兮的衣服。
抱着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她还提醒我,“要等我回来再洗喔,不然小心在浴缸里滑倒”,然后,我仿佛听到她又一次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真是客气呢,梅琳妈妈,才不过短短的几个小时,就跟我说了这么多句对不起。
然而她这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浴缸里热气腾腾的水已经放冷了,我的小身板也冷的打了个哆嗦。
我扒开一条门缝,从浴室里往外看,卧室里空无一人。
“妈妈?”
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然后又是好多声,一直到我嗓子都喊冒烟了,也还是没有人回应。
我蹑手蹑脚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试图在卧室中找到我能穿的衣服,可惜没有,正在我皱着眉毛注视着床铺,思考是把枕巾还是床单扯下来给自己绑件衣服的时候,窗边再次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发黑眸的青年逆着光,露出一个微笑,“需要帮助么?”
……他怎么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卡的这么好!
“你能帮我找到妈妈么?”我板着脸问他。
“呀,该从哪里开始呢,”他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就走到了浴室门口,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其实我也没有照料小孩子的经验,不过注意卫生肯定是对的,应该要先给你洗个澡将身体弄干净才行。”
“……我好像没有说过让你帮我洗澡吧?”
库姆林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自顾自地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唔,果然还是应该换一缸热水吧?用冷水洗澡会感冒的。”
“喂喂!哈喽?有听到我在说话么?”
我挥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听我说话,却被他提溜着手腕拎进了浴室,泡进了换好热水的浴缸里。
被热水浸泡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终于暖和了过来,这让我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又迅速地从这种糖衣炮弹中警觉了起来……
等等,这家伙现在怎么这么悠闲,我们这是在别人家吧?被人撞见真的不会有问题么?要是梅琳妈妈突然回来了呢?
“别害怕,”他用手舀了一勺水浇在我的头发上,半是安慰地道,“你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噢噢,原来如此,那就不用担心……个鬼啊!
梅琳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会回来了?
“逃走了呦。”
什……梅琳在军官面前说了我是她的孩子才逃走,那这个意思不就是让我当人质么!
不同于我的焦虑,库姆林先生的心情意外地非常很愉快。
在用水浸湿我的头发之后,他在手上涂抹了带着清爽花香的洗发露,然后将五根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力度轻柔地按摩了起来,他修长的手指像是有魔力一样,不轻不重地按压让我的头皮舒服地冒出了连绵不断的白色泡泡,我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下起伏,喉咙里发出了咕噜的温吞声音。
当泡泡湿到了额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此来防止泡泡漫进眼睛。
然后就听到了他的轻笑。
于是,我舒服的感觉就被他的这声轻笑击碎了。
……什么嘛,看到我被别人收养的计划落空就这么开心么?完全就是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了吧!
“不是因为这种原因喔。”
……那是什么原因?等等,这家伙前一天晚上才问了我要不要被他收养,莫非他仍然没有打消那个念头么?
“也不是。”
也许是被按得太舒服了,库姆林的手指离开我的头的时候,我内心竟然涌出了几分不舍,然后他打开了花洒,水从我的头顶上冲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渺茫的像是来自太空。
“血缘也好,亲人也好,那样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最紧密的吧。”
太渺茫了,太遥远了,从花洒上坠落下来的水流早就包裹了我,在水声覆盖下,我没能辨认出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