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梦中被库洛洛捅穿心脏的实感过于强烈,以至于从梦中苏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我就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左胸,那里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手腕抬起的时候牵动了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绑着库洛洛的手腕,而他闭着眼睛不像在假寐,倒像是真的没有从梦中醒来。
我歪歪头,疑惑于现在的情况。
在侠客适时的解说后,我才算是搞清楚了当前的状况:
列车上有一只作乱的鬼,他通过检票员控制着车上所有乘客陷入了梦境,而除我之外的旅团成员都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设法骗过了检票员而没有被鬼控制。
库洛洛通过绑在我手腕上的绳子进入了我的梦境,仅以现在的结果来看,我因为被他杀掉而从梦中苏醒,他则仍然处于昏睡状态,说明是他的举动是为了救我。
我注视着沉沉睡去的库洛洛,意识到,他可能如同之前的我一样,也被困进了自己的梦境中。
“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他醒过来么?“
“解开或是切断绳子都只有被进入的那一方可以苏醒,另一方则会变成只剩下呼吸的植物人。“侠客解答。
车厢里七零八落地躺着几具死气沉沉的人体,这些结论显然是从实践中得到的。
我对此不予置评,紧了紧绑住自己手腕的麻绳。
“那好,我去让他醒过来。“
正准备闭上眼睛进入梦境时,侠客捏住了我的肩膀,我疑惑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碧色的眼眸,“怎么?”
几缕金发搭落在他的前额,细腻的皮肤印上了水草般的阴影。
“团长,这根绳子最初出现在魇梦的人类手下手中,他们是为了在梦中破坏掉鬼杀队剑士的‘精神之核’而被派出的,魇梦给他们许诺的是‘事成之后长眠不醒的美梦’。”
侠客认真地看着我,“所以,现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被绳子绑住的两个人可以同时醒来,也就是说……”
我沉吟道,“也就是说,库洛洛在进入我的梦境之前可能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这是基于当前事实所能做出的最合理的推测。”
库洛洛的眉头皱了皱,发出了一声似是痛苦的浅呼。
我无从猜测他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但依据我的梦境来看,恐怕他做的也是个噩梦。
这个前一分钟还被我骂做混蛋的男人,其真实身份却是将我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守护神。
不,不应该叫他神,因为他对我施加的帮助并不是祗从遥远天际施舍般投注下来的神降甘霖,而是一场豪赌。这个男人仅仅为了换取一份并不确定的砝码,就在赌桌的另一边,押上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我真的值得被这样拯救么?
——或者,他从来都只是看起来冷静而已。
回想起在梦境中他将年幼的我抱起来让我跨坐上他的肩膀,又握着我的手杀掉了普奇的场景,那一瞬间的热脉喷张涌到了四肢百骸。
我的手背热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情感像是海浪一样在我的心底涌动着,身体紧了紧,我不由得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呼出好几口带着热气的吐息,才能稍稍止住这份被过于充沛的情感反复冲刷之后激起的战栗。
但是堵在喉咙里的话却已经脱口而出了,“如果我没有回来,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想唤醒他,但介于他将我唤醒之后自己却滞留进了梦境,所以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还能否想起杀掉他之后应该自杀才能醒过来这件事,也就是说,如果我选择进入他的梦,也会冒着无法苏醒的风险。
这极有可能是场一换一的行动。
但我愿意信赖他……他曾经在梦中世界带着我杀掉了普奇,那么当他在现实世界苏醒过来之后,应该也会知道我要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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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松开手之后,妮翁很快进入了梦乡。
芬克斯皱着额头,对他们之间的对话表示不解,“这是在干啥?一个叫一个,一个又去叫另一个……最坏无非是回到起点吧,为什么团长的表情仿佛是要生离死别?”
侠客若有所觉,他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道,“芬克斯,有些时候,消磨时间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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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绑着绳子入睡之后,我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废墟当中。
高高低低的砖石像是从天际坠落下来的房屋,在地表摔成了残垣断壁。
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争执着什么。
“就是你这个小鬼吧?玩弄了莉娜小姐感情的家伙!”
“莉娜小姐为你做了那么多,甚至还因为偷盗被长老关进了禁闭室,你竟然抛弃了她……你这家伙……完全就是恶魔!”
“没有人性的死小鬼,今天就让我们来给你上上课。”
……
我好奇地向争执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一群人中间的少年。
他原本正懒洋洋地半靠在墙边的石头上休息,在喧闹声中,才将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取下来,露出被遮挡住的脸——是少年时的库洛洛。
纵然是被那么多人围住要教训,他仍旧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书合上才站直身体,甚至还先冲着在外部围观的我笑了笑,当做打招呼。
这个举动很明显激怒了围住他的那群成年人。
“死小鬼,你这是在嘲笑我们么?”
“真搞不懂莉娜小姐究竟喜欢你哪里了……不就只有一张好看的脸嘛。”
“呸,小白脸。”
……
库洛洛被围起来骂小白脸的场景可真是罕见,我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
笑声惊动了这群人,他们回过头,看到正站在不远处的我,凶狠地警告了起来,“你离他远点,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可真是说对了,这家伙的恶劣程度可不仅仅是一句“不是好人”就能概括的。
我咳嗽了一下,才正色道,“但我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坏人嘛。”
他们先是被我的话惊呆了,然后,在看到我眼底的戏谑之后,他们便意识到,我八成是库洛洛的同伙。
围住库洛洛的人变少了,好几个撸起袖子就冲我冲了过来。
虽然我并不常用体术战斗,但解决掉这些小杂鱼也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可只不过短短几十秒钟的功夫,我再次回头看向库洛洛位置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他的人了——这家伙绝对是趁我吸引火力的时候溜掉了。
被我打得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的小哥嘲笑道,“哼……你也真是可怜,竟然会选择那种人当自己的同伴。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女孩子不要总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就算他在月光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说你是他此生唯一……实际上他可能还有两百个跟你一样的唯一。”
虽然完全弄错了我跟库洛洛的关系,但小哥愤愤不平地说话的样子倒是挺好玩儿,要不是我赶时间,再逗他几句说不定就能气到他打鸣。
可惜我赶时间,没功夫听他打鸣,于是我便在他们身上摸了几把,将摸出的钱和几枚糖果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用糖果作为订金收买了一群土著小朋友之后,我搞清楚了流星街的势力划分区域,然后用钱开路,很快就找到了库洛洛常住的铁皮小屋。
傍晚的阳光顺着铁皮房屋的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我翘着腿坐在库洛洛的书桌上,单手拿着翻开的本子看他做的读书笔记,冲推门进来的库洛洛打了招呼,“嗨!”
他惊讶地抬了抬眼皮,然后表情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将他夹在手臂间的书摞在了床上,然后回应了我的招呼,“又见面了,美丽的姐姐。”
“该怎么惩罚你呢,不辞而别的库洛洛……弟弟?”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了。”
欺负库洛洛的机会不常有。我恶劣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笔记本合拢,从他的书桌上跳了下来,然后欺进他,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到了床上。
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被他整齐摞好的书因此而摇摆了一下,雪崩般向后溃散,倒成了他的枕头。
梦境中的我使用的是穿越之前的身体形象,我撑着手,身体弓成罩在他上侧的囚笼,披散在我身后的头发因为这个动作而从我的脸侧滑落了下来,金色的发丝洒落到我压着他肩膀的手上,又绵延上他的身体,像是缠绕着封锁了他全部行动的绳索。
库洛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是一只对我的举动浑然无知的洁白羊羔。
我原本也只是想吓唬他一下,好报之前在我的梦境里被他哄骗地叫了他一整天爸爸的那个仇,但面对这样予取予求毫不挣扎的家伙,我却又想不到接下来还可以做什么了。
于是仿照着他的样子,我对他说,“我要收养你。”
“哪种收养?”
“你叫我爸爸的那种。”
库洛洛挑了挑眉,眼神里闪烁着几分挑衅,“姐姐,你这样可不像只是要我叫爸爸。”
“你叫不叫?”
他的腰部忽然发力上折,原本离我有一段距离的他的脸贴近了我,我的呼吸因此而落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睫毛随着眼皮动了动,如蝴蝶振翅般,极细微的风扫动了我脸上细密的绒毛……
我有一点痒。
“姐姐这么好看,那样的称呼我可叫不出口。”
虽然知道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但不知为何,在听到他的‘姐姐’时,我的耳尖还是忍不住热了热。
不过我当然面色不变,嘴上也毫不留情,“不叫也行……你就说说你想怎么死吧。”
他的手撑在身后,以手腕为支点支在床上,然后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让我想想,”他歪歪头,展露出一个极其阳光的笑意,“不如就……老死吧,跟姐姐一起老死,怎么样?”
我被他的笑意晃了一下心神,然后就见到他藏在身后的手腕翻了上来,寒光一闪,挥向我咽喉的是一枚锋锐的匕首。
我抽身后仰,躲过了这发攻击,头发却散乱在空中,被他削掉了几缕,从半空慢悠悠地飘落了下来。
他用垂在床侧的腿一左一右夹住我的腰将我拉回他身前,原本用来困住他的姿势就这样反过来限制了我的行动。
库洛洛乘胜追击,反握的匕首再次冲我的心脏刺来。
我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刀片止住了他的攻击并卸掉了他手上的力度,另一只手则捏住了他的脖子,不断收紧,少年青色的血管暴起,显然已经开始缺氧了。
然而也就在同一时间,我的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青黑色的血,意识也有些不清醒了起来。
我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指间的匕首上,匕首泛着幽光,显然是淬了毒。
——大意了!
我开始脱力,握住他喉咙的手也因为脱力而松掉了,手腕和身体一起软绵绵地滑落到了地板上。他因此而脱困,得以站起身来,垂头看着软倒在地面上的我。
“这是足以杀死鲸鱼的神经毒素,只要皮肤表面接触到就会生效……别挣扎喔,挣扎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形象和声音在这一刻同那个青年的他重合了起来,仍然是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虽然我不讨厌你,不过还是永别啦,姐姐。”
——但还没有结束喔!
我笑了笑。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库洛洛急速后撤远离了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移动速度变得缓慢了很多,甚至开始步履蹒跚了起来,已有了几分老态。
隐藏在房间黑暗处的替身“复刻者”在这一刻显露出了身影,它变成了一只布满眼睛的半身怪物——这是复刻自普罗修特的替身,“壮烈成仁”,能够释放将周遭的生物无差别老化的气体。
跟我同处一个空间这样久的库洛洛早就已经遭到了替身攻击,所以,哪怕他在战斗中将我药倒在地,实际上却也改变不了他既定的命运。
于是我们两个就这样互相瞪视着倒在地板上,头发在彼此的目光中慢慢变白,一起在狭小的铁皮屋中喘息着,吞吐出一口比一口沉重的浑浊气体,然后共同走向了注定死亡的结局。
——说好了要一起“老死”,怎么可以中途一个人溜掉呢……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