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南野秀一第一次变装,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识破,但被相处时间不长的麻生成实这样的外行人看破,还是第一次。
他女性化的伸手拂了一下鬓角,笑道:“我一直以为我扮得挺成功的,没想到竟然还留有这么大的破绽。多谢提醒,让我长经验了,下次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不过没想到成实医生你这么细心,连这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麻生成实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多谢夸奖。其实不仅仅是细心的问题,还因为我本身是男扮女装,因此一直担心被别人看穿,所以在各个方面我格外留心。你的伪装可以说是惟妙惟肖,真假难辨,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也不会被我识破。”
因为真正身份被揭破,尽管还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敌还是友,但因为对方和他的情况类似,让麻生成实在面对南野秀一的时候戒心大减,自从男扮女装以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松下来不少。
他变换了一下坐姿,右手手肘矗在扶手上,大拇指托腮,食指在大脑右太阳穴附近来回摩挲,看着南野秀一,好奇的问:“你是男子,所以‘美惠’这个女性的名字自然不是你的真名,那么你的姓氏是真的吗?该不是整个名字都是假的吧?”
不等南野秀一回答,他挥挥手,抢在前面说:“算了,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不重要。不管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我还是以‘吉野先生’来称呼你好了。我能问一下你男扮女装来月影岛的目的是什么吗?”
南野秀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神色严肃的说:“麻生成实,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十二年前你父亲麻生圭二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所以你男扮女装,来月影岛找当年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报仇,对吗?”
不等麻生成实回答,他又道:“可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除了是一名知名的钢琴家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职业?
他还是一名大毒枭,是月影岛上贩毒集团的第一任首脑。这个集团的第一批贩毒成员,除了你父亲麻生圭二之外,还有被你杀死的川岛英夫、黑岩辰次和西本健,以及三年前死于心脏病的龟山勇。
他们五人年纪相仿,都出生月影岛,从小一起长大,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想出的主意,反正在他们的组织下,在这个岛上形成了一个贩毒集团。
五人当中,你父亲麻生圭二利用他知名钢琴演奏家的身份,借在国外演出的机会买回毒品,然后交给他们四个,让他们责任拆货和在国内贩卖。你父亲掌握着上游渠道,当仁不让的成为这个团体的首领。
后来,你父亲作为钢琴家的名气越发响亮,通过多年贩毒也积攒下了几辈子都花不尽的巨大财富。有了上等人的社会地位,有名又有钱的他担心继续贩毒的话,有一天事情败露后将会身败名裂,现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因此起了洗手不干的念头。
但很可惜,他的一干手下不答应。
于是你父亲就以向警方告发作为威胁,胁迫他们答应他的退出。川岛英夫他们怕你父亲真的会向警方报告,又担心你父亲退出后对外泄露贩毒的秘密,于是假意答应了他,然后将你父亲骗回月影岛,杀死你的父母和妹妹,又放了一把火,制造了你父亲纵火自杀的假象。
在联手害死你的家人之后,川岛英夫他们继续从事贩毒这种暴利的非法勾当。靠着你父亲生前留下来的一些线索,龟山勇成功的和你父亲购买毒品的国外渠道取得联系,从而成为这个贩毒集团的新任首领。通过贩毒非法积攒了大笔金钱之后,他又利用这些钱财参加了选举,成了月影岛的村长,从此横跨黑白两道,在集团内拥有说一不二的至高地位。
再后来,就是你来到月影岛,我不清楚你和龟山勇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反正最后的结果是龟山勇突发心脏病而死。因为龟山勇的死,岛上的贩毒集团发生了一段时间的内讧,不过最后黑岩辰次在角逐中胜出,成了新任月影岛的村长和贩毒集团首领。
只是他并没有完全压服住集团中反对的声音,比如,负责从国外购买毒品的川岛英夫,负责国内各地毒品运输的清水正人以及龟山勇的一些亲信手下,对黑岩辰次作为集团首领都表示不服。
这一次月影岛上所谓的村长选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际上就是岛上的这个贩毒集团内部重新决定首领的一个过程。谁能在这次村长的选举中胜出,谁就是集团的新首领……”
麻生成实听南野秀一说他父亲麻生圭二不仅是一个钢琴演奏家,还是一名贩毒集团的首脑,起初根本不信,勉强按捺住性子没有打断他,但越往下听,他的心越凉,因为他的话合情合理,根本找不到破绽,明显不是胡编乱造,心慌意乱之下终于忍不出出声打断他:“你胡说,你胡说!”
他的理智告诉他南野秀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感情上却无法接受,他使劲的摇着头,崩溃的大叫:“你在说谎!你在说谎!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南野秀一看到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目露同情之色,“很抱歉,成实先生,我知道你很尊敬你的父亲,我也知道我的话打破了麻生圭二先生在你心目中高大美好的形象,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去公民馆看看你父亲遗留下来的那架钢琴。那架钢琴就是你父亲用来运毒的工具,钢琴的琴身上留有隐藏的暗门,暗门里面的空间就是用来□□品的。
你来岛上已经有三年了,和岛上的村民,特别是和龟山勇、川岛英夫、黑岩辰次他们接触的也比较多。我想你应该也听到不少有关你父亲留下的那架钢琴的一些诅咒言语,诸如死去的麻生圭二的鬼魂附在上面以及是麻生圭二的灵魂在作祟什么的话。
其实这些话在村民中还是很有市场的,因此有些相信这话的人就发出了‘那种会让人害怕的钢琴赶快放火把它烧了掉,或赶紧毁掉,或让它赶紧消失。’诸如此类的看法,但那架钢琴依然好好的摆在那里。
自从你父亲死后,十几年了,那架钢琴只是外表有些脏污,保存得很好,没有半点损毁,难道你就不奇怪吗?你觉得龟山勇他们是会相信诅咒,会害怕诅咒的人吗?
不管他们是相信,还是不信,一个被他们杀死的人留下来的东西,按道理说都不会将其长久保留,所以他们应该把钢琴赶紧处理掉才对,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钢琴对他们来说,还有大用,所以要留着。
你应该知道,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会弹钢琴。如果把钢琴当作一件附庸风雅的摆设的话,他们就不会将它丢在公民馆;从钢琴的外表可以看出他们并不爱惜它;由此可见,那架钢琴的用处并不在明处。
一个带有诅咒,让村民对其敬而远之,又有暗门可以藏东西的钢琴,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最合适不过了。
根据我的调查,平田和明和川岛英夫一直都在进行毒品交易,而他们交易的地点,正是村公所的钢琴房。
因为钢琴的存在,他们不需要一定要碰头,可以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因此他们的毒品交易变得更加隐秘,更不惹人注意,因而也更难被人发现。
利用钢琴进行毒品交易,不仅便利,而且还有着这么多的好处,所以我猜想那些钢琴带有诅咒的话,说不定就是他们放出来的,为的就是避免村民和钢琴接触,免得发现钢琴有暗门和他们利用它进行毒品交易的事;又或者,哪怕最开始不是他们起的头,但在后面他们尝到钢琴被冠以诅咒的好处之后,恐怕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而且,作为医生,你对吸毒的人是什么样一个面貌应该有所了解。西本健看起来就不健康,一副皮包骨头,瘦骨嶙峋的模样,而且整个人说话词不达意,反应迟钝,精神不能集中……吸毒后的症状全都在他身上得以呈现,难道你没注意到吗?他没有工作,但是生活奢侈,赌博、车子、女人、美酒……无所不为,他的家境一般,哪来的钱供他挥霍?你难道就不曾怀疑吗?”
这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盲点证明了南野秀一所言非虚。大受打击的麻生成实失魂落魄的呆坐在那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思绪处于严重混乱中,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两句,事情颠覆得太快,他一时之间实在是接受不能。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宛如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双眼放光的看着南野秀一,急急的道:“你不知道,清水先生是多么正义的一个人,他不仅常常帮着村里的渔民说话,而且更是常年为了慈善事业捐款,并四处奔走,况且清水家是岛上赫赫有名的资本家,根本不缺钱,他怎么可能贩毒?你一定弄错了。”
他使劲的点着头,一副他是对的,南野秀一是错的态度,“你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一开始他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但在南野秀一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目光下,脸色灰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及至低不可闻。
南野秀一看着神色颓败的麻生成实好一会儿,轻叹一口气:“在月影岛一些村民心中,成实医生是一位非常好的医生,仁心仁术,再也没有比他好的医生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你除了是一名医生,还是一桩连续杀人案的杀人凶手,恐怕有些人会觉得无法相信,就算把证据摆了出来,依然令人难以置信。这其中的反差,我想成实医生你应该最清楚,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哈哈——”麻生成实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任由眼泪在脸颊上流淌,没有理会,满眼悲哀,点头叹道:“是呀,是呀,这会儿我怎么犯起傻来了呢,我应该最清楚才是。”吸了一下鼻子,直视南野秀一,“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是没有说你来月影岛的目的什么。”
凝神想了一下,他推测道:“虽然是有警察装成普通人来调查案件,可警局还没到要下属男扮女装来查案的地步,偌大的警察署不会连一名合适的女警都找不到,所以你不可能是警察。普通人没有必要像你一样伪装,那么,你的身份……你的家人应该是受到了毒品毒害,所以你是来岛上找黑岩辰次他们报仇来的吧?你打算怎么报仇,杀了他们吗?”对他诡异一笑,“如果你想杀了他们的话,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我早你一步动手了。”
南野秀一惊讶他的敏锐,竟将他的身份和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你虽然没有完全猜对,但有些事情还是猜个正着。我的家人确实受到了毒品的毒害,我对毒贩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可我的母亲不允许她的儿子因此变成一名罪犯。
只要贩毒的高额利益一直存在,那么毒贩这种令人厌恶而又痛恨的生物,就会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消灭。
我妈妈觉得为了这种臭老鼠一般的人,让我的手沾染上罪恶的血,不值得,所以不允许以犯罪的方式去对付他们,她不认同以恶制恶这种行为方式。
我答应了她,况且,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惩罚,能让人比死还要痛苦,死亡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因为学棋,他专门学过中文,作为消遣,曾看了几本武侠小说,其中一本小说中描述的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痛苦异常的“生死符”引起了他的兴趣。感谢藏马给他的灵力,经过几次研究,他已经能够熟练的掌握用妖力制作出的另类生死符的使用方法。
经过试验,中了他生死符的人,发作的时候,现有的医疗手段根本检查不出来,但那种钻进身体里,骨头缝中的奇痒剧痛虽然和毒瘾发作的情况类似,可比毒瘾发作还要痛苦好几倍,很符合其“生不如死”的描述。
诸如此类的惩罚手段南野秀一收集了不少,也没少将其付诸于实践。
闻言麻生成实沉默半晌,颇有感触的叹道:“你有一位非常好的母亲。”想到在杀了西本健之后发现的父亲遗留下来的放在防火保险箱里的乐谱中,家人暗藏其中留给他的遗言,又道,“虽然我父亲生前可能有非法的行为,但他是个好父亲,我依然敬爱他,而且这其中还有我母亲和我妹妹两条无辜的人命,所以我杀了那些杀了他们的人一点也不后悔。”
尽管南野秀一言之凿凿,又有确凿的证据,事实不容辩驳,但哪怕心里已经承认,麻生成实嘴上却仍然不肯正面承认父亲贩毒的罪行,而是用“可能”两个字含糊带过。
对他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南野秀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尴尬的笑了笑,闭口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