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房顶上,南野秀一右手手背搭在额头上,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几天前他将昆西打倒在地,用绳子捆起来,准备将人交给库洛洛处理时,一旁的玛琪一个箭步走过来,手起刀落,如同砍西瓜一般,昆西的头就和他的身体分开的那一幕。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人杀人,但动手的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而且那架势和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这种对生命的漠然态度让他想到了深入毒品产地,看到的那些被毒品控制的小孩子。
可是,玛琪并没有被毒品控制,由始至终她都很清醒,而且对她杀了昆西,当时在场的人也没什么反应,好像她只是作了一件和吃饭睡觉一般非常普通的事。
他们的态度让南野秀一觉得这里最不正常的反而是他了,联系库洛洛关于流星街的介绍,他对流星街和这里的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将插兜的左手从衣兜里拿出来,他举起手中这枚和母亲买回来的魔方垃圾桶外观极其相似,不过只有小孩拳头大小,还原好的魔方。
这东西是他到流星街二十四小时之后,突然出现在他衣兜里的。当时他拿出来之后,发现魔方上面其中一个银色方块是黑色的,每过一天,就又有一个方块变黑。这个魔方一共六面,每面有九个方块,一共有五十四个方块。
看到魔方变色,联想他是怎么来的,和这个魔方的出现,他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想,当这个魔方的五十四个银色方块全部变黑之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尽管从突然出现的魔方上,南野秀一对如何回家有了想法,但是他并没有就此离开流星街,因为他是被这个魔方带到流星街的,留在这里要比去外面回家的几率更大。不过也要做两手准备,万一届时从流星街回不去的话,他就要到外面去找回家的办法了。
因此在库洛洛帮忙打听的同时,他也没闲着,向他们辖下街区里的人打听,是否知晓如何从流星街出去的办法,从而知道了有些人就算可以出去也不愿意出去,因为流星街早就变成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从生到死要一直都呆在这里。
尽管南野秀一不曾去过外面,不知道流星街的外面和他所在的世界有什么不同,但他觉得,不管怎样,外面一定会比流星街好,因此对流星街人的这种生于斯,长于斯,最后死于斯的情感不是很理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如果这里生活条件好,倒也罢了,偏偏……
在流星街生活的短短几天,让他很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食物看起来很丰盛,形状和肉夹馍有些类似,可不知道什么面做的面饼太粗糙,吃起来拉嗓子,吞咽困难;里面似乎是青菜的东西发苦,纤维多而硬,咬不动;不知名的肉酸涩难言,仿佛发霉变质了一般;水不仅浑浊不堪,而且还有股怪味;……所有的食物,哪怕看起来外表正常,但味道永远都不正常。
每次吃饭,对他来说,都是件非常痛苦的事,特别是看到吃得津津有味的其他人,总让他产生一种他们和他食用的是不同东西的感觉。
尽管南野秀一能让他吃好,喝好,拥有非常好的享受,但是经过库洛洛的警告,在观察了流星街的生存环境,品尝了这里的食物和水之后,他宁肯硬着头皮去吃难吃的食物,去喝难喝的水,忍受脏污,也不肯泄露分毫,并由衷的希望库洛洛说话算话,让他能生产食物这件事,在流星街变成秘密。
吃不好也就罢了,睡也睡不好。这里的睡不好,不仅仅是指床铺粗粝,还因为库洛洛一早就警告他,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时刻保持警醒,因为敌人很有可能会趁着他睡觉的时候潜进来,掐断他的脖子。
南野秀一下原本自认睡觉还是比较警醒,但他眼中的警醒,明显和库洛洛的认知不一样。
库洛洛看到过他睡着时候的样子,给出结论:如果你睡觉时的模样算是警醒的话,那么我们这些人的睡觉就根本不算睡觉了,是几乎处于清醒的状态。
原本南野秀一对库洛洛的结论,不是很服气,结果很快被现实打脸。
在接受了昆西的地盘和势力之后,因为库洛洛的实力不够,而实力高超的南野秀一又是一个外来者,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很是发生了几次攻击事件,特别是夜里,有一次突发攻击,人都已经摸进了他的房间。
玛琪出现在他的房间,和他一起杀死入侵者之后,板着一张小脸告诉他:“在流星街,除非你和同伴,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同睡,不然不要和任何人一起同睡,哪怕是得到你认可的同伴也不可以。因为就算是同伴,也可能会在你睡到一半的时候,出手杀死了你。
并不是同伴背叛了你,而是积年累月的战斗,无尽的杀戮之后,有些人晚上也养成了习惯,会在睡到一半的时候,举起武器四处攻击,但这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人在无意识时候的攻击不仅很难控制住,而且攻击的时候,是不分敌我的。”
对流星街人的这个毛病,南野秀一并没有觉得奇怪,因为据说长年打仗的老兵,退伍之后,很多人都患有失眠症,但一旦重返战壕,失眠症顿时不药而愈。流星街人半夜依然挥舞着武器冲杀的这种情况和退伍老兵的情形有些类似,所以可以理解。
……
现实让南野秀一硬生生改变了睡觉方式,自此,他睡觉变成了浅眠,警惕性无时无刻保持着,几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睡觉习惯一点都不好,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可能把人给惊醒。偏偏,很多时候,流星街的夜晚并不是一个能保持安静的环境,所以一整晚睡睡醒醒,是常态,不同于流星街人的习以为常,对他来说,很煎熬。
其实在流星街,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太大差别,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在黑夜,虽然弱肉强食的生死厮杀也一样在各处上演,但是相对白天要少一点,毕竟晚上到底比不上白天方便。
但南野秀一知道,其实有很多事,白天反而不如夜晚便利,因此在流星街夜晚里活动的人并不输给白天,只不过这些人行事时全都掩藏踪迹,很难被发现罢了。这样一来,就造成了流星街的夜晚想达到万籁寂静根本不可能。
在流星街住上几天,南野秀一对这里有了基本的了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最原始的生存法则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道德、良知、伦理……这些在正常的人类社会本该拥有的东西在这里全都不存在,大多都是和正常人的认知相悖的东西。
实力弱小的人,一个人在流星街很难活下去,因此必须组成团体。团体中的成员和同伴是不一样的,成员只是搭伙过活,可以和这个人组成团体,也可以和那个人组成团体,而且可以你杀我,我杀你,但同伴则是能放心的将后背交托给对方的那种,绝对不会背叛。
这里没有货币,因为不需要。
要杀人就要杀个彻底,不仅将对方的人,连同他的亲朋好友以及手下、同伴全都要消灭殆尽,绝不能让对方有死灰复燃的机会,不然,不定什么时候,对方那边就会冒出一个人来杀你。
流星街的食物和水按照各个区每天定点投放,数额固定,并不是按照人头来分配,所以存在着有些人吃饱喝足之后还有富余,而有些人却是要忍饥挨饿的情况。
而这种状况是被允许的,视为合理的存在。
不同于食物全部是从外面运来的,流星街里的水是从本地汲取,但在流星街打出水井的难度不亚于旅人第一次在沙漠中旅行时找到水源,因此每个区都只有一口井。因为污染,井里的水打上来并不能直接饮用,需要经过净化才行,而净化的方法掌握在管理流星街的元老会的人手里。
流星街井里的水在没有净化之前,不仅不能直接饮用,就连用它直接洗澡都不行。
因为它是酸性的,如果不净化,直接洗澡,会对人身体产生腐蚀性伤害。污染越严重的街区,水的酸性越高,据说在外圈,那里的水堪比盐酸。
流星街的环境注定了生活在这里的流星街人干净不了,所以在流星街,洗澡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因为据说净化一次足够一个街区里的人饮用的水需要付出的代价很是昂贵,所以每次净化出来的水都仅仅是将将勉强够用。
根据南野秀一的观察,整个第五区一天的用水也就勉强够三五个人洗一次澡。因此,不仅在用水紧张的第五区,在流星街生活状况和外面相似的街区里面的流星街人也没有每天必须洗澡,或者隔个三五天的洗一次的意识,甚至连洗头的想法也都没有。
虽然库洛洛流星街人排斥外来者,但通过亲身体验,他觉得,这话也对,也不对。说它对,是因为他确实感受到了这种排斥,说它不对,是因为流星街的规则。
流星街的道理和规矩就是服从强者的命令,由来强弱决定地位,身为弱者,生死由他人掌控。这里的强弱,不仅仅是指战斗技能,还指大脑。
南野秀一作为一名战斗技能强横,脑子也不算笨的外来人,虽然流星街人依然排斥他这个外来者,但是天生服从强者的生存法则又让他们不得不对他这个强者低头。
正是他们对他这种矛盾态度,才能在昆西被他杀死之后,库洛洛站出来,以战斗实力最弱的管理者身份,比较顺利的收拢了昆西的地盘和势力,并且在其他人的攻击下稳住了己方局面。
在流星街生活的这几天,除了吃饭和睡觉这两件人生大事难以言说的痛苦之外,南野秀一对这里的人异于常人的价值观也有了一定的认识。
很多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道德、良知、仁义……能吃吗?是什么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流星街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完全是遵循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强者为尊那一套,和南野秀一从藏马那里看到的妖界情况类似,不,甚至比妖界的生活更让人绝望。
在他们眼中,像宝石、黄金、钻石、翡翠……这种不当吃,不当喝,在外面价值昂贵的东西几乎一文不文,和废品没什么两样,在这里最值钱的是食物和水,接下来是武器,最不值钱的则是人的性命。
流星街人即重视生命,又对它充满了漠视。
因为他们最开始拥有的,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们,所以对他们唯一仅有的东西,自然珍视非常;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很多时候,因为有今天,可能没明天的生活,大多数人并不能掌控自己的性命。
流星街人对住得怎么样,吃什么,穿什么……根本毫不关心。食物和水,对他们来说,仅是维持他们生活的一种能量,一种必需品。本身物质生活已经很贫瘠了,精神生活更是要比物质生活贫瘠一百倍。一个连自己都不关心的人,更不可能会去关心别人,而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的人,自然也不可能会去在意别人的性命,因此又造成他们对生命的漠视。
如果说对流星街的环境、氛围和食物等方面,南野秀一只是不喜欢,那么这里的人给他的印象,不知道该怎么说,所有的人掩藏在他们各种表情和言语之后给他的印象就是——空洞,仿佛一名干渴的快要死的旅人身处在看不到一点绿色的无尽的沙漠中一般。
他很难从那些颜色各异的双眼中,看到希望和生气,更多的是空洞,有的时候,南野秀一觉得流星街人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就好像一个有程序操控的机器人,虽然能跑,能跳,能蹦,……但除了比死人多了一口气,作为活动的肢体,其实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流星街人拥有过什么东西?似乎除了自己这条性命,根本什么都没有完全拥有过,就算得到,也可能下一秒就失去,但是其实就连他们的性命,从某方面说,都不属于他们。
这里的人,想要得到其他东西,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生活在流星街,就算没有人来杀你,饥饿、干渴、疲惫……一大堆负面的东西,也能活生生的要了你的命。
人生有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没有希望,而流星街偏偏就是一个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因为内心的空虚,所以流星街人不停去掠夺,想要去填满这种空虚。只是这种已经从灵魂中渗透出来融入到身体和精神的各个方面,那种空虚的空洞是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
南野秀一强烈的怀疑,流星街人全都患有情感缺乏症,他们的感情要么很极端,堪称偏执,要么就是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