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好给表弟的礼物,南野秀一来到外公家。
下车后,走几分钟,他来到一片站在最底下,往上望似乎看不到尽头,连绵不绝的整齐石阶前,沿着层叠的石阶而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上面写着“日暮神社”四个大字,颜色有些黯淡的朱红鸟居。
走过鸟居,再上一个小台阶,就是宽阔的前广场。直通正殿的道路两旁种着郁郁葱葱的绿树,其中以正殿附近一棵,双人双手环抱都抱不过来,高耸如云的御神木最引人入目,据说树龄已经近千年。和虽然有些陈旧,但是自有一番古朴韵味的正殿比起来,座落在正殿一旁的一座腐朽破旧的祠堂则有些不堪入目,破烂得仿佛一阵大风刮过来,就能刮倒一般。
在南野秀一的记忆中,这座破旧的祠堂早就废弃了。之所以没将它拆除,是因为它能作为神社历史悠久的一个证明。
看到外公、舅母和表弟站在祠堂外,目露忧色,非常担心的盯着祠堂,仿佛要把它看出花来一般,他好奇的问道:“外公,舅母,还有草太,你们在祠堂这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啊,阿一(表哥)。”三人听到南野秀一的问话,齐齐转头看向他,惊叫道。
他外公和舅母相互看了一眼,微不察的摇了下头,就某个问题达成了一致,没有回答他,反问:“阿一,你什么时候回的日本?”往他身后看去,“你母亲一起回来了吗?”
南野秀一摇头,“我今天上午的飞机到的日本,妈妈还在美国,没有和我一起回来。”
外公和舅母将他让到位居正殿后面的住宅说话。
到了和室后,南野秀一先替母亲对外公和舅母致以问候,又把买的遥控飞机玩具拿出来送给草太。
舅母对他表示了关心,又询问了一下他母亲的近况,然后因为要准备晚餐,起身离开,留公公、儿子和外甥呆在一起。
晚饭时,南野秀一在饭桌上没有看到表妹,而且见外公他们也没有等她吃饭的意思,有些奇怪,纳闷的问:“舅母,这个时候,戈薇应该早已经放学了,怎么还没回家?”
戈薇妈妈似乎被问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匆忙中看了公公一眼。
收到儿媳的求助,戈薇爷爷忙结结巴巴的说:“啊,那个,那个……戈薇,戈薇在戈薇妈妈做饭时,打电话回来,说,说……她去了,去了……同学……她同学绘里家玩。嗯,晚上,今天晚上……她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就在绘里家住下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戈薇妈妈在旁忙点头附和:“戈薇去了同学家玩,在那吃晚饭,并住下,不回来了。”
南野秀一听到外公说的话,就知道他在撒谎。
外公说戈薇是在舅母准备晚饭的时候,打电话给舅母,说她晚上不回家了。可是,从大家进屋直到吃晚饭这段时间,他一直和外公在一起,这期间外公没有出去过;舅母进出房间几次,事前根本没有提到此事;也没有电话打到和室这边来;那外公是如何得知戈薇电话内容的呢?除非他有分身术、千里眼或千里耳。不过,很可惜,虽然外公是神社的神官,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这个本事。
南野秀一觉得这其中显然有着不足为他人道的内情。
本来他想追根究底来着,但哪怕两家关系再怎么亲近,到底是两家人,有些事可能涉及到了隐私,不足为人道,况且从外公、舅母和草太的神情来看,虽然他们对他有隐瞒,但戈薇应该没出什么事。既然这样,他们不想说,他还是不要刨根问底了。
晚饭后,大家又坐下边看电视边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就各自回房睡觉。
在客房,南野秀一沐浴在月光下,合目盘坐修炼了一段时间之后,睁开眼睛,将封印的鬼魂球拿了出来,解开封印,和被吸进去的千年老鬼说起话来。
他对这鬼魂的身份非常好奇,“你叫什么,生前是做什么的,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在人间停留了一千年?”不等对方回答,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出现他在手中,跟着变成蔷薇鞭棘刃,对准鬼魂,威胁道,“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想着欺瞒,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那鬼魂感觉到他手中鞭子对他灵体的威胁,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扁了扁嘴,差点哭了出来,此刻,南野秀一秀丽文雅的容貌在他眼里,宛如夜叉鬼刹一般的存在,不由得暗自腹诽:“呜呜,为什么我这次会遇到这么可怕的家伙,不仅一点都没有小光可爱,而且也比不上虎次郎善解人意。”
虽然心中对南野秀一不满,但这鬼魂却不敢不回答他的问题,“我叫藤原佐为,是平安时代的一名棋士,原本在宫中作为天皇的围棋老师,一直下着我热爱的围棋。可是,天皇的老师不只我一个。”
佐为眼中充满了忧伤,用一种平静低缓的语气,向南野秀一讲述着他的故事,“在和另一位天皇的围棋老师对弈决定去留时,我发现对方作弊,本来想揭穿他时,不想却被反咬一口。此举扰乱了我的思绪,让我不仅输了棋,还被冠以作弊的罪名,被赶出京城。
背负着的冤屈无法洗刷,而且今后我再也不能下棋,因此悲愤不已的我选择沉水自尽。因为我还没有领悟到‘神之一手’和对围棋的热爱,我的灵魂不想转世,为了能停留在人间,便附在了一个旧棋盘上。
到了江户时代,一个名叫虎次郎的少年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于是我得以苏醒,并继续下棋。借助我的棋力,他成了天才棋士,著名的围棋大师——本因坊秀策。
后来因为秀策英年早逝,我的灵魂再次沉睡,直到两年多以前,一名叫进藤光的小孩偶然翻出我附身的棋盘,又从棋盘上的血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才再一次苏醒。
刚开始,小光对围棋一窍不通,我借助他的手来下棋,但后来,小光起了学习围棋的兴趣,我成了小光的围棋老师兼陪练,并唤醒了他的围棋天赋。
在网络上,我以‘SAI’为名,和塔矢名人进行了一场围棋战之后,我附身的棋盘上血迹变淡,我能感觉到,我快要消失了。”
他伸手指了指寄身的鬼魂球,“就在我以为我要消失的时候,被你身上的这个东西吸了进来。”
听了他的故事,南野秀一面带惊奇,仔仔细细的将他的灵魂查看了好几遍,哪怕已经再三确认他的灵体非常纯净,没有半点黑暗面,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其实,在最开始看到佐为的时候,他之所以会对他感兴趣,就是因为发现他灵魂的气息非常纯净,估计可以和神话中圣洁无比的天使比拟。
在这个世界,人死之后,就只能以灵魂体存在。灵魂弱小的很快就会消散,强大的能够在人间多停留一段时间,但是大多最后依然逃不过消散的命运。
还有一种灵魂能够在人间停留很长时间,甚至永久停留下去的情况。不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灵魂太过强大,而是因为它有着很深的执念,或者是在人间找到了一个寄居体。
灵魂的执念很强,而且像这种执念,一般都是人活着的时候,未能达成的,所以灵魂不甘心去转世,因此就在人间长久的停留了下来,直到心愿达成,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才会消散。
灵魂有了寄居体,这个寄居体,没有固定物件,可以是一件死物,也可以是一件有生命的生灵,在寄居体没有彻底损坏之前,灵魂能够一直停留在人间。不过,一旦寄居体被损坏的话,它就会直接魂飞魄散,消散于人间。
当然,也有一些非常好命的幸运灵魂,选中的寄居体是有生命的生灵——动物或人,因为灵魂波动和寄居体一致,在被选中的这个寄居体失去了生命迹象之后,附在寄居体身上的它就会借住寄居体的身体重新复活。不过,像这样的例子,只是少数中的少数,连千万分之一的几率都没有,极为罕见,千百年中都未必会出现一件。
不过,灵魂在人界长久停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其中不仅仅涉及到转生的问题,还因为人界毕竟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并不适合灵魂停留。
灵魂在人间停留久了,哪怕刚开始是纯洁无瑕的,但它会不由自主的吸收存在于人类社会的负面情绪,像凶戾之气一类的东西,灵魂被染黑,变成厉鬼、凶灵、怨魂……然后开始不自觉的汲取人类身上的生气,从而给人间造成极大的危害。
在南野秀一的认知中,像带着怨念自杀身亡的灵魂,或执念非常强大的灵魂,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会变成恶鬼。而藤原佐为不仅仅是自杀的鬼魂,并且还是那种有着很深的执念的鬼魂,而且还在人间停留了近千年,几种糟糕的情况全出现在他身上,所以他成为恶鬼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才对,可偏偏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
这对南野秀一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令他极为费解的事,不过他无心去探究其中的奥秘,只要知道佐为无害就可以了。
南野秀一笑了一下,歪着头,饶有兴味的问:“平安时代的棋士藤原佐为,江户时代有着至今最强棋士之称的的本因坊秀策,还有前不久在网络上掀起一场大风暴,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络围棋棋士‘SAI’,都是你的身份?”
“嗯。”佐为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承认了他在三个不同时代的身份。
他摩挲着下巴,慢吞吞的问:“当初你附在虎次郎的身上,其实是虎次郎按照你的指点在下棋,也就是说实际上是你在下棋;而这次附在进藤光的身上,却是你教他下棋;对不对?”
“是的,你说的没错。”佐为再次点头。
“你说你当初自杀之后,之所以停留在人间不肯离去,就是因为你还没有领悟‘神之一手’,因为这一执念,所以才没有转世。”南野秀一转动着眼珠,饶有兴趣的追问:“既然这样,那么你现在领悟‘神之一手’了吗?”
“还没有。”佐为沮丧地低下头,鼓起包子脸,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疼。
“啊?”闻言,南野秀一诧异的挑着眉毛,满脸意外,惊讶的问:“既然这样,那你怎么会消失?”
如果不是碰到他,这会儿,藤原佐为已经彻底消散于人间。
佐为郁闷的鼓起包子脸,以一种既郁闷又欣慰两种极为矛盾的态度说:“我在网上和塔矢行洋下了一局棋,那局棋其中一招,很是绝妙,正是那一招奠定了我获胜的基础。但小光看出还有更高明的一招,可以让塔矢行洋反败为胜。
因此,我领悟到我之所以会在人间停留近千年,就是为了让小光能够看到这一局棋,从而带领小光走上追求神乎其技的道路。任务完成,就是我消失的时候了。”
闻言,南野秀一嗤笑道:“白痴,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理由,你的脑袋进水了?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是为了谁而存在的。哪怕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人都没有这个资格,更何况进藤光这么一个和你生活的时代相差近千年,本来没有半点瓜葛的家伙。
你这样说,将曾经作为你的枪手而存在的虎次郎置于何地?那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他也是为进藤光而存在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俩的人生真是悲哀,特别是你,你这千年来的追求和执着,岂不成笑话一桩?”
看着因为他的话瞠目结舌,宛如傻了一般的佐为,他轻摇了一下头,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不过,我要先声明,虽然我看得见你,不过我不会帮你下棋,我没有让别人给我作‘枪手’的习惯。”
佐为沉默了半晌,吃吃艾艾的说:“那个,那个……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小光?我虽然想下棋,但我更想和小光呆在一起。
我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来得及和小光说,就这么消失,我怕小光会找我。找不到我的话,他会发疯的。你带我去找小光,好不好?”
听到他的请求,南野秀一有些意外的看了佐为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带你去找进藤光,让你们见上一面,没问题。不过你想和他像以前一样呆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
你之所以没能消散,完全是你现在寄身的这个鬼魂球的功劳。你只要老老实实的,这个鬼魂球随你住多久都行,我无所谓,但我不会把它给别人。我和我妈妈虽是日本人,但目前住在美国洛杉矶。我这次是有事回日本。等我办完事之后,就会回美国,不会在日本长期停留,所以你做好和我背井离乡的准备。”
“我知道了。”在南野秀一将蔷薇鞭棘刃拿出来威胁他的时候,佐为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和他曾经遇到的虎次郎、进藤光这两人不同,并且对方有能力灭杀他的灵魂,因此不敢抗争,选择乖乖听话。
毕竟,只要他的灵魂还在,就还有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事,如果消散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