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院 情况似乎在
维里斯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一动不动。
白色格子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有着略微的不平整。熄灭的日光灯管嵌在灯槽里。窗户被半掩着的窗帘遮住大半,月光从帘幕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空气里弥漫着着淡淡的含氯消毒水味。而监护仪的声音一直响着, 有些吵。
他还活着。维里斯想。他怎么还活着。
他原本没有打算活下来的。当他扑向那个剥皮怪物的时候,当他举起那把匕首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念头很简单。反正他已经流了那么多血, 反正他已经快要死了, 那他至少要拖上那个杀了玛丽太太的怪物一起下地狱。
结果……好吧, 维里斯其实有点记不清楚当时的细节了。但有些事情是很明确的,就比如那个被叫做阿凯恩的剥皮怪物死了, 而维里斯依然活着,活着躺在这里。
于是, 他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被他刻意忽略了的问题——
既然阿凯恩一直在寻找那个“窃取了属于腐朽之黑权柄的小偷”并最终找到了维里斯身上……那么一开始,他的手下袭击了玛丽太太, 会不会也有维里斯在那里居住的原因?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维里斯痛苦地想。
所以,问题在他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他, 那个腐朽之黑猎手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座安静的小房子,也不会杀害玛丽太太。是他把危险带到了那栋房子里, 是他让玛丽太太卷入了她根本不需要靠近的生活……
是他害死了玛丽太太。
如果玛丽太太当初没有收留他, 或许她现在还活着。她还能和她的老姐妹们一起去教堂做礼拜, 坐在后排的长椅上跟着风琴的伴奏低声唱赞美诗。她能够在几周之后的圣诞节把她攒了一柜子的毛衣和现烤的饼干一起交给福利院的孩子们,看着那些小脸蛋露出惊喜的笑容, 然后收获他们笨拙的、带着饼干屑的拥抱。
她会继续过她平静的、虔诚的、温暖的晚年生活。
而这一切, 都被他毁了。
维里斯闭上眼睛。
黑暗涌了上来, 但黑暗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宁,因为玛丽太太的形象立刻就在那片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她站在那儿,没有开口, 只是用那双浅褐色的、总是带着温柔光芒的眼睛望着他。不带任何指责意味的……只是望着他。
可紧接着,她又变成了腐烂的那个版本,躺在了棺材里。
维里斯不敢看玛丽太太死去的模样,可对她的思念又让他即使如此也不愿意移开眼。
而之前曾出现过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了。
『多可怜啊,玛丽太太。她收留了你,给你食物,给你住处,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你一直说你要报答她……但你最后是怎么报答她的?』
……不,别说了。维里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胸口开始起伏。
『你把死亡带到了她的门前。』
不——别说了——!
维里斯在心中尖叫。但他无法控制那个声音,就像他无法控制正在自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玛丽太太由生变死的画面。
『但这是事实,不是吗?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要再假装不知道了。』
维里斯的呼吸愈发急促,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变得紊乱,发出一些更加刺耳的声音。
『如果你要说你在为玛丽太太复仇,那么别忘了,你也是凶手。你也是该死的那一个。』
“……那我该怎么办?”维里斯喃喃道,像是在问那个声音,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知道该怎么办。你一直都知道。』那个声音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死亡并不可怕,孩子。活着的人总是在痛苦。愧疚、悲伤、恐惧、失去……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停止。但死亡不一样。死亡是安宁。死亡是解脱。死亡是回到你本该属于的地方去。你已经在黑暗的边缘徘徊了那么久,为什么不直接走进去呢?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愧疚,没有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记忆。只有平静。永恒的平静。』
维里斯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慢慢地坐了起来。输液管被他扯动了,针头在皮肤下滑动了一下,带着些微刺痛。他看了一眼,直接像扯掉心电监护仪的导片和手指上的血氧仪那样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一小滴血从针眼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滑下去。失去了数据的监护仪正在发出警报。但维里斯没有在意。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下了床。
医院没有细致到给昏迷在床的病人床边放拖鞋。他便光着脚踩在瓷砖上,走向窗户。
窗台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病号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