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偏移 或许是滑坡
维里斯听到了猫头鹰们震悚的吸气声。
这里原本没有人开过灯。因为猫头鹰们本就更习惯在黑暗中出没, 而维里斯不敢开口。刚才那会儿,外头路灯投射进房间的光线和仪式蜡烛的光芒已经足够让人看清彼此了。
但此刻,蜡烛被突兀的风吹熄, 这仅存的光线也变得愈发微弱和黑暗了起来。整个房间的光亮似乎只剩下了那法阵散发着的那种幽蓝色的、几乎像是放射性物质一样的污染般的磷光。
而那室内突兀的风也正是从法阵中生出的。那风炽热干燥,带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像是被烧过的硫磺和氧化金属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又有一点像雷暴之后空气中残留的那种刺鼻的臭氧味。它拍在维里斯的脸上, 让他觉得自己的鼻腔和喉咙都在发干。
维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或许他不应该如此轻率地运行一个通神的仪式——这风莫非是从那硫磺的火湖而来的吗?将要被联通的又是否是来自深渊地狱的魔鬼?
但无论如何, 此时已经来不及停下了。这股风正越来越大,那幽蓝的光芒也越来越强。
然后, 祂出现了。
维里斯一开始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团同样散发着磷光的黑色的形状从法阵中心的光里升起来,带着并不完全定形的模糊边缘。直到祂展开那黑色的翅膀, 维里斯才终于能找出一个可以用于比喻的形象——蝙蝠,一只巨大的、肿胀的蝙蝠。
但祂和生物意义上的蝙蝠显著不同, 在祂的头颅之上,有着裂成三瓣的燃烧火焰一般的眼睛。
祂的形体明明被收纳在这间客厅里, 但维里斯却有一种极其强烈、违背理性的荒谬感觉——祂远大于这栋房子。这栋房子只是祂停留在物质世界的一个极小的窗口,是祂把自己的手指尖端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伸进来的一个点。而祂的真实形体, 此时此刻正盘踞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空间里, 比这栋房子、比这条街、比整个哥谭都要大得多。
这种感知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感让维里斯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无法控制的呕吐欲望。而人类面对恐惧的本能反应则让他想要后退, 想要逃离,想要离眼前的存在越远越好。
但维里斯做不到。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浑身发软, 只能半跪半坐地撑在地板上, 仰着头, 战栗着和那神明对视。
是的。祂也在注视他。
维里斯恍惚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被某种外部的力量接管,每一次搏动都不再是他自己的意志,而是被那道目光牵引着的。他被注视了, 被标记了……或者说,可能一直在被注视着。
维里斯似乎听见了许多骰子的声音,又似乎没有。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能够感知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和失去意义了。
而这个房间好像也在变得无比明亮。没错,是这样的,因为光就是暗,暗就是光,正如远就是近,近就是远……
维里斯眼角的余光看见法庭的猫头鹰们正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祂的方向跪下。就连那个利爪也是一样。
这理所当然。因为祂真切地存在在这里。所有人在看到祂的刹那都能明白过来,祂是真正的蝙蝠,是众蝠之父,是他们从久远的过去就深深崇敬的神明——
有一个猫头鹰挣扎且困惑地说:“可是,古籍中明明记载巴巴托斯大人应该更像是龙——”
质疑者的言论没能说完。
那三团燃烧着的火焰些微晃动了一下。
祂“看”了过去。
于是,一刹那之后,这个胆敢质疑神明的家伙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不再动弹了。
维里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其余的猫头鹰们更是噤若寒蝉。他们低着脑袋,额头几乎粘贴了地面。但或许这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们已经从身到心地臣服于这黑暗的蝙蝠的神明了。他们虔诚而自觉。
祂重新看向了维里斯。
那对巨大且边缘模糊的翅膀朝缓缓收拢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侧翅膀的尖端,伸向了维里斯,在他额头的位置轻点了一下。
和刚才死去那人的遭遇相比,这简直像是友善的抚摸。但维里斯依旧无法自控地在快要被触碰到的时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好在祂似乎并不介意他的颤抖。那庞大的轮廓开始缓慢地收缩、下沉,一点一点地退回法阵的另一端。
硫磺的气味正在变淡,法阵的幽光消失了,窗外的那些路灯的光芒也重新回到了房间里。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动。
那些猫头鹰依然跪在地板上,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他们全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主要是因为脱力而继续跪在地上的维里斯缓慢地从那些猫头鹰时不时小心投来的目光中意识到,那些猫头鹰是在等他先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