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墓前 唯一熟悉的
维里斯抵达城郊墓园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了。
出租车在墓园的门口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大概是想问他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收钱找了零，然后一脚油门离开了，尾灯在夜色中迅速缩小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维里斯推了推门口铁门, 发现铁门早已落了锁。他想了想, 绕到铁门旁，找了处较矮的铁栅栏, 翻了进去。维里斯的夜视能力尚可，勉强能辨认出石子路的轮廓, 于是他就这样沿着墓园的小径摸黑往里走。
夜间的墓园比维里斯预想中要安静得多。除了偶尔从远处的树丛中传来几声鸟雀的响动，几乎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维里斯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来到墓园是想要寻找什么。或许是一些能够印证泰勒所说的话的证据, 比如他是否会对墓园的某些地方有熟悉感之类的。
但他什么也没感觉到。这些墓碑看起来都差不多。不同的石材在夜色中呈现出相近的色调，而各异的款式也被阴影模糊成了一团。没有哪一块墓碑谈得上“熟悉”或者“亲切”。一切都只是安静立在那里的石头和刻字, 像是一群正在沉默地注视着他的陌生人。
也许要真正能找到什么线索和熟悉感，要去墓园里暂时存放下葬前尸体的场所, 也就是泰勒说维里斯爬起来的地方。
但是……就算感觉到熟悉又能怎么样？维里斯前不久刚刚办完了玛丽太太的后事, 她就葬在这片墓园后方的山坡上。维里斯对这里感到熟悉或许才是正常的吧。
维里斯忽然感觉自己深夜来到墓园想要求证什么死而复生, 实在是太荒谬了。
既然泰勒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不稳定，那么他那颠三倒四的一番话真的有什么求证的必要吗？说不定泰勒只是太过紧张看错了什么, 或者把幻想和现实混到了一块儿……
更大的可能是, 从来没有发生什么死而复生。维里斯对自己说。
他根本没必要因为泰勒的一句话而大半夜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现在弄得他都不方便离开这里了——这时候大概没有公交了, 也很难打到车。他可能要步行好几公里才能找到一个有路灯的、能叫到车的大路，这实在麻烦透了……
然后维里斯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他刚才用来描述泰勒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太过紧张”和“把幻想和现实搞混了”, 有些像是维里斯的心理医生会给维里斯下的判断。
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看到了自己和泰勒之间的某种镜像关系后，维里斯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那么，谁看到的才是真相？谁看到的才是虚假？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一道昏黄的灯光从不远处扫了过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和一声沙哑的质问：“谁在那儿？！”
维里斯转过头，看到一个提着老式提灯的身影正站在小径的拐角处。
穿着深色制服、身形佝偻的守墓人一边把灯举高了一些，试图照亮并看清来人的面孔，一边说道：“大晚上的，你来这儿干什么？墓园早就关门了！”
维里斯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但不等维里斯把借口之类的话说出口，看清维里斯面孔的守墓人骤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守墓人手上的力道一松，提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但他完全没有理会，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就跑。佝偻的背影在碑影之间踉跄着远去，步伐慌乱。
而维里斯茫然地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守墓人跑远。
……所以，泰勒说的是真的。
至少，守墓人确实也见过死去的维里斯。
维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腹。他有脉搏，有体温，有正常的肤色。
他现在应该还是个活人吧。
维里斯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那盏被遗弃的、外壳有些摔裂但还能使用的提灯。他握着冰凉的金属提手，想着，无论如何，应该先把提灯还给守墓人吧。
但他在这片树影和墓碑之间转了一会儿，不仅没找到人，反而越走越偏。来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四周的景致在变得越来越陌生，脚下石子路的石子也越来越稀疏，逐渐被替换成了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杂草。
就在维里斯开始担心自己会在这片墓地里绕一整夜的时候，他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脚下的路变得有些熟悉。
顺着那种熟悉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维里斯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那块墓碑。
玛丽太太的墓碑。
……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就因为这是他唯一会感到熟悉的墓碑吗？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