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桑，我送你去地铁……”吉野顺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低头随意在衣服上擦擦手上水渍的他，一抬头，瞳孔剧缩如针孔。
吉野顺平全身心都只能注意到那根出现在这里十分突兀的紫黑色手指，断掉的地方如稍粗的肉绳缠绕在一起，像被人生生扯断一样，充满令人不适的感觉。
如同在电影院里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一样，气氛化作水泥压了下来。
他在还不了解那是什么的时候，脑海中关于危险的警报就已经拉响了。
“丢掉！！”僵化的四肢让他拼尽全力喊出来。
他在极度惊惧的情况下，也看清楚了日向梨奈身后出现的越来越近的东西。
声音在空中响起的时候似乎也敲碎了凝固的恐惧，在空隙里，吉野顺平动了起来，直接扑过去抢过日向梨奈手中的手指，举起来就要扔得远远的。
对周围一无所知的日向梨奈随着吉野顺平的出声，懵懂地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随即，她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见到地狱的表情也不过如此了。
属于人的组织碎片四处飞溅，飞上墙壁黏黏糊糊地淌下来。
死寂的房间里不知过了多久，传来重重的“咚！”的一声。
日向梨奈的膝盖直直撞在了地板上，她无力地颤抖着，以为自己已经瘫软在地，结果眨眨眼下一秒发现自己还跪着。
她擦掉睫毛上不断往下滴落的水珠，摊开手发现手心一片赤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日向梨奈仿佛刚刚才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尖锐到刺破她自己的耳膜。
“————吉野君！！”日向梨奈身体抖如筛糠，趴下来用手在一片血水血糊中摸索。
试图用‘肉’，拼凑出‘人’。
餐桌上静静趴着的吉野凪睡颜依旧幸福甜蜜，腰间却已涌现出鲜血，像决堤的洪水，突破界限后，内脏也一股脑地跑了出来，尸体摔倒了地上，摔在了名为吉野顺平的肉里。
日向梨奈呆呆看过去，属于成熟女人细长纤嫩的手指现在脏污不堪，摆在她眼前，摔到她腿前。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没事呢？
……为什么她被抛下了？
日向梨奈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猛然想到什么的她，脸上浮现出疯狂的喜悦。
“津见野神大人！”
“津见野神大人！！”
“求求你！救救我们，帮帮我！帮帮我！”日向梨奈环顾四周寻找，大声喊道。
脸上溅到的鲜血和打湿后不断下滴液体的头发，日向梨奈现在不像是信徒，是身无分文、穷途末路的赌徒。
津见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趴在不远处干净的沙发上回应她，“日向桑，我在这里哦。”
神明与往日无异，小手撑在沙发上看她的样子能让世界都惊呼可爱。
“津见野神大人！救救吉野君和阿姨！”日向梨奈这个时候才最符合信徒的模样，不如说，这个模样，最符合津见野信徒的模样。
津见野苦恼地用扇子敲敲脑袋，说道：“我最开始有和日向桑说过吧，我只是个小神明而已，没办法让人死而复生。”
“怎么可能！神明就是拥有人类做不到的力量啊！”日向梨奈崩溃地尖叫，她不相信，“神明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
千分的期望换来万分的失望，无法安定的她用尖叫发泄积压的情绪，喊叫完又无措地哭了起来，眼泪接连不断，参合进膝盖下的浑血里。
站不起来的日向梨奈不管不顾地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要把所有的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世界就是不让我如愿呢！！”
她声音嘶哑，边哭边问道：“是因为我今天太开心了！得意忘形了！所以神明才会惩罚我吗？”
想不明白也分不清楚，只有一直受苦挣扎才不会迎来猛烈的悲痛吗？
日向梨奈的裙摆没办法轻飘飘地被风吹起来了，吸饱鲜血的裙子成了暗红色，紧贴在她大腿上，她下半身深陷血潭。
“我……我以后、再也不要被夸可爱了。”疲惫至极的她把脸埋在手里低低抽泣着说道，呼吸里布满疼痛。
她鼓起勇气做出的成就被人毫不在意地撕掉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津见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着晶莹的亮光，他静静看着日向梨奈，在她快要奔溃的时候开口说道。
在地狱的入口又给了她攀爬出来的蛛丝。
“日向桑你知道神明是怎样变强大的吗？”他问道。
“……多建神社、……发展信徒？”哭泣到脑子空白的日向梨奈迷茫了一阵，才缓缓说出猜测。
“噗、”津见野笑出声来，展扇掩面，肩膀一抖一抖，“也没有错，不过日向桑说出来像是发展邪教一样。名声越广的神明自然越强大，但弱小的神明也有投机取巧的办法。”
“供奉——登天捷径。”
日向梨奈喃喃重复道：“……供奉？”
“没错，供奉。”满地鲜血似乎浸到了神明的眼睛里，津见野死死捏着手中的扇子，语气微妙又有点点愉悦，“人类最擅长投机取巧了。我虽然现在不能救回这两人，但日向桑你可以。”
“我？”日向梨奈眼里浮现出希望，“我可以吗？”
“对，当然。”
“——以命换命！”津见野揭晓谜底，一挥双手，心潮澎湃地说。
“人类连以命换命的能力都没有，但你不一样，日向桑。你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我说过要在世间苦海中救你出来，你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从痛苦中解脱，我……可以帮你。”尾音轻飘飘地落下，津见野问，“你要这样做吗？”
“要！”日向梨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在知道一切还可以挽回时，就做了决断。更早在向神明求助的时候，她有了押上所有的准备。
即使细如蛛丝，她十指齐断也会攀爬上去。
津见野领悟到了日向梨奈的坚决与义无反顾，眼里浮现出笑意，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想要看见的是这样的人类。
“我才是在世间找不到用处的人。”日向梨奈如此肯定地说，“人生到此为止，我唯一做了的就是对吉野君有用处，其他时候我都是应该替换下来的‘劣等’。”
作为妈妈的女儿，作为爸爸的女儿，作为学生，作为女生，她——一直被人当作劣等啊！！
“请拿去我的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活着’也好，换来更好的人活着吧。有用的津见野神大人通通拿走吧！”日向梨奈支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双膝并拢作正座之姿，然后行土下座礼，头磕在地板上死死地压着，拼命嘶吼出声，“拜托了！”
“你的愿望，吾知晓了。”
眼熟的墨色圆盘符文在一人一神脚底下浮现又隐去，证明神明真实聆听到了，许下一定会实现的承诺。
“日向桑你希望死后去哪？”津见野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态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日向梨奈抬起满是血污的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道：“我最讨厌狭小的地方了，死后也请不要约束我，让我去天空或者大海吧。”
她的脸上有着最真切的向往，感染力和太阳一样强大，让见到的人都能感到同等的期许。
“我知道了。”津见野点点头，恢复本来身高大小的他踩在地板上缓步走到日向梨奈面前，洁净的鞋底一步步被沁红。
“日向梨奈。”津见野将华美的扇子展开，扇面虚点落在少女额前，展露出她杰出、圣洁、不被人看见的一面。
轻轻叹息一声。
“永别了。”
少女倏然从繁花盛开的扇面下消失。
她会出现在河中，融入河水里，落在河底，但又被流水带着看尽河两岸风光后，进入更为广阔的大海。
要是她想，她也可以随着潮湿的风，到白云端上。
她要到最宽广的地方去，不再留恋。
津见野立在原地，空中的手垂在身侧，被落下的宽袖遮住，只留出半扇繁花，层层叠叠，粉色绽放得热烈又哀美。
侵染到鞋边的鲜血消失了，津见野侧身，看向躺在地面上随着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的吉野顺平和吉野凪。
津见野下一秒掏出手机熟练拨打电话，接通后夜斗刷地出现在了房子里。
“又来关照你的生意啦～”津见野随手一抛，五日元的硬币在空中画出一道曲线落到的夜斗掌心。
“诶？这次怎么是你找我。”夜斗稳稳抓住硬币，第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啊……”津见野苦恼地用扇子戳戳肩膀，说：“找不到人了。”
没有再细说解释，津见野手中扇直指地上两人，把视线引过去，说道：“夜斗神大人，帮我把这两个人的灵魂从彼岸拽回来吧！”
“呜哇！”才注意的脚边有人的夜斗吓一跳，随即十分自信地说：“没问题，交给我吧！到彼岸也给你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