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子的欲求如沟壑,又比铃鹿岭的山要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填不满。
繁丸决定去京都,一个男人,一个为自己骄傲的男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老婆的不满。
尤其这对他不满的老婆美貌绝伦,看着她在衣服堆里挑挑捡捡,繁丸就心惊胆战。
彰子的口中,京都有天下最好的一切,远不是铃鹿岭能相比的。
和服、首饰、吃食,连风景都比山郊野林单单的绿树繁花美了十倍。
在启程前,繁丸一个人偷偷溜去了铃鹿岭唯一有名声的樱花林。
这片樱花林十分大,比任何哪处的樱花林都要大,樱花在花季拼命地绽放,热烈到赶走游客行人。
繁花飘落景色迷人,人一旦被迷了眼,就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广阔的樱花林里找不到出路,死在树下。
樱花由此绽放得更热烈了,可惜偶有逃出去的人把名声传了出去,知道的人在花期宁愿绕远路也不肯进去了。
繁丸比别人更加清楚,他是迷过路又逃出来的人。
但这片樱花林对他的吸引与日俱增,恐惧也汲取着一并长大。
在要决心离开的时候,繁丸第一想到的就是这片樱花林,他要再来看看,看看再走。
繁丸还没走到樱花林,樱花已经出来迎接他,一瓣瓣直往他脚下吹。
繁丸畏缩了,他犹豫不前,看着樱花林里忽然狂风大作,枝头和地上的花瓣混在一起,成了粉红色的大风。
心害怕得狂跳不止,再三思索,繁丸最终还是抵抗不住内心,走了进去。
他踏进林子没多远,身后有一道人影跟了上来。
英贺看见了繁丸的身影,在路上左顾右盼,警惕周围,害怕被人发现的模样。
好奇心驱使他跟了过去,好在离山上的居所远了,繁丸不再害怕,也放松了警惕,英贺才得以不跟丢。
英贺瞧着像活过来的樱花林,止步不前,不敢再进去。
他又不似繁丸,和这有渊源。繁丸既然死不了,他也不过去害自己性命了。
英贺暗暗想着,希望繁丸什么伤都不要受得好,他也想快快去京都见见世面。
未去过京都的英贺如同彰子一样,对口口相传的神仙地方向往不已,听到繁丸终于下决心去京都,他的欢心一点不比彰子少。
人自是对未去过见过,别人却吹嘘不已的地方心驰神往,恨不得梦中都能神游一番。
雅定也如此。
久困方寸之地,且未出过远门的雅定,对同伴口中脚踩金砖,身披彩纱,头戴玉冠的唐人和风情迥异的唐土产生莫大好奇。
“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怕不是拿我取乐。”雅定惊讶后觉得太过,收敛起来静坐。
友人与他相处颇久,知道他比常人端庄许多,更想逗逗他,见美人露出不一样的光彩来。
“我怎会骗你。”
友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白玉来,托到他眼前,说道:“白玉难寻,明白我说的未有假了吧?”
雅定从他掌心里拿过,细细端详,玉体微微泛黄,细腻如脂,边上有细小的杂痕,不大不小,也值得收藏了。
扇子打开发出轻微的纸震声,友人掩住嘴,偏身悄声对他说:“那儿的人多重口腹之欲,吃食上颇多讲究,富贵人家花不少金银于其上。”
“重大宴席上,美人美食如流水,座上宾客习以为常……”
雅定听友人描绘,一时之间如坐宴上,见异乡种种,心驰神往。
时下贵族们避讳谈论口腹之欲,将其与□□一同划分到下流之地。
就同不说□□,却谈论女子,还大谈特谈,上下点评一样,不明说口腹之欲,却谈论食物切法,讲究外表摆盘。
如见人隔竹帘,取物放纸扇,总要用什么遮掩一二,好叫人知道,此是风雅、是见识。
要是有人不管不顾放下来的“竹帘”,大喇喇地直取目标,定是被笑谈作乡下人的风俗。
雅定不是京都风向里的人,他多时独处,不曾被外人教化,自然观点时新。
可惜现回归众人,也逐渐闭口不谈了。
坐在一起友人的友人不乏有已经结婚的,但口中和人说笑的,都是在哪见到的风姿不俗的女子。
雅定不喜这些,连带着尽力避开这些人,他因姿容不俗,深居简出,自有天真烂漫之气,与知俗事男子相交,虽隐晦,也能察觉出面下轻佻之心。
顾忌他身份,心思不在人前显露,但有心意相通男子眼神对视,其中意味令他心生郁结,久而久之成了嫌恶。
聚后散,雅定先人一步,行路去大阴阳师门前拜访,习阴阳术。
阴阳师与咒术师之间偶有可相通者,雅定便是其一,但现下阴阳师名声大,受人尊敬爱戴出行体面,咒术师式微且做的是些肮脏难以启齿之事。
雅定遵循父亲教诲,拜在京都有名的大阴阳师门下,一旬一访。
雅定经幼时磨平了性子,又生出点偏执。对声望看得轻,但也应家人期许,努力做个俗世人。
大阴阳师提到这十年来,有一位咒术师名声鹤起,势头隐隐要压过阴阳师,把期望放在了雅定身上,望他也能成为有名的人物,众人以他为首,掀起新盛况。
雅定目如点漆,眼睫如羽,垂下眼帘应声允诺。
夏目贵志站在厢房中,目光集中在雅定身上,少年一天天长大,从侧面看过去已经隐隐有羊脂玉雕像上的风采了。
……
英贺终于从铃鹿岭风尘仆仆来到了京都,他们在京都住下了,但依旧自力更生地去偷去抢。
繁丸不敢太过猖狂,趁着夜色进屋宅中,若顺利又人多,他只把东西拿回来,若不够顺利人又不够多,他就要多带几个人头回来。
英贺来京都的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去了最繁华的地带,想要增长一番见识,即使繁丸问起来他也想好了借口,说是去打探消息了解京都的风尚好了。
没能在路上多看两眼,一阵喧哗传来,英贺便被未见过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衣着整齐的随从开路,华丽贵气的牛车,连那头健壮敦实的黑牛身上都披了绣纹精致的布面,牛角上缠着橙红的丝布,垂下来的流苏随动作飘荡。
晃了眼的英贺以为神牛下凡,惊立在原地。
直到被推了一把,英贺回过神来,学周围人跪拜下去,眼睛却牢牢钉在神牛与车厢身上。
移步越近,英贺才发觉神牛下凡不过尔尔,拉行的车厢黑漆面金花纹,厢身绘祥云纹,又有飞鸟做亮眼,连车轮也满是草木流水纹样。
英贺平生第一次见如此场面,主家见到的讲究排面,跟在繁丸身边劫的达官贵人,都成了这车轮下的尘灰。
离得更近些的时候,英贺听到了竹帘轻轻敲打车壁的声音,明明是车轱辘行路声更为进耳,但英贺太过专注了,他全身心都在上面,任何动静都不放过。
等到他看清车厢里端坐着的人,魂魄也一同被勾去了。
行路声渐渐远去,英贺仿佛还在梦中,大梦游览奇珍异景,不愿醒来。
已经如常的旁人行过遮住他痴望的目光才将他拉回人间。
英贺不是个好人,不仅不是个好人,他还是个小人。
见到美好的事物,好人会欣赏珍惜,小人想要占为己有。
小人,奸诈的小人,自有生存之道,偷摸拐骗,英贺从来不在乎得到目标的手段,一如他丢弃自尊在繁丸手下讨生活一样。
事实上,一个小人是不配拥有珍宝的,但有自知之明的也不叫小人了。
英贺第二次头脑发昏,第一次导致他被赶出家族,差点死在路上,第二次他更胜一成,要搭上命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