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夏目贵志在沉闷中醒来,掀开身上此时显得过于闷热的被子,翻身坐着喘息。
夜晚微凉的空气在一呼一吸间平复他激荡的心绪,过了半晌,房间里除了窗边隐隐的月色,都沉寂又黑暗。
夏目贵志揉了揉眼睛,抹开额上微湿的碎发,撑着起身,下楼喝口水。
深夜,滋叔叔和塔子阿姨都在睡梦中,夏目贵志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
冰冷的水平息了他起起伏伏的胸口,夏目贵志靠在厨房水池旁,凝视瓷砖上的一小片月光回忆起梦中。
夏目贵志断断续续见到了雅定从走路偶有磕绊的孩童长成了一举一动尽其风情的青年,脾性有着当时贵族的通病,但相较之下又好太多。
在人命如草芥、有钱有权贵族轻视一切的时候,雅定独特而自省。
周围一切都在吹捧着他,连天皇都因他是未来撑起阴阳师流派的人物而尊敬他,雅定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静心,在狂热的出门欲望消退后,他回归以前安静独处的生活。
在妖魔横行的盛京,所有人都会在他身上寄托一点期望,出行左右,人们尊敬中夹带着期望的眼神,让雅定更加明白自己的职责。
但当年长的大阴阳师开始着手为他堆砌名望时,雅定失踪了。
失去新一代领头羊的阴阳师极力寻找雅定,在多年无果后又未能再捧起接替雅定位置的年轻阴阳师。
阴阳师式微,而咒术师中一位千年难出的天才名声鹤起,盖过所有人风头。
贵族们渐渐偏向咒术师,位高权重者被同一咒术师家族拉拢,即使后来被冠以“两面宿傩”的天才杀人叛逃也难以阻止阴阳师地位不断下跌的局势。
阴阳师与咒术师地位的转换,时代动荡的局面,天时人和,恰到好处。
本可以是分庭抗礼的平衡因雅定的失踪打破,师长父母在焦急惋惜后渐生埋怨,不提不想,任由记忆埋没。
雅定成了当时隐形的罪人,有人还私下传言,雅定喜好出游,心系唐土,抛弃家族责任远渡东方去了。
一切种种,只是猜测,因为无人再见雅定,谜团就此搁置。
令无数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的真相,在夏目贵志眼前揭晓了。
鲜血淋漓地揭晓了。
原先从容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现在成了床榻上的废人,浑浑噩噩痛苦不堪。
英贺从屋外进来,手里端着汤水,指腹烫得发红也没有撒出一丝一毫。
“雅定。”
雅定眼睛无神地盯着房梁,听到声音后微微一颤。
英贺走到他身侧,跪坐下来,碗勺放在床头,伸手就要扶他起来。
雅定偏头,不看不理,对来人的厌倦之情显露个十足。
英贺轻叹一口气,说道:“你这样何必呢?不吃不喝是打定主意饿死自己吗?”
“我想人还是乖乖识相得好,现在我心疼你,要是我不耐烦了,不进这屋,任你在这求救哭喊到嗓子哑了,尸首腐烂也没人管。要是我再心肠恶毒些,放些蛇鼠毒虫进来,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在床榻上忍受苦楚到死。”
话到了最后,英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冻得雅定心中一颤。
但更大的愤怒趋势他开口怒骂:“你现在做的事情还不够恶毒?把我骗到这,挑断手筋脚筋,让我活成这个样子还不够?果真是小人,我看毒虫蛇鼠也没有你来得厉害。”
雅定冷笑,可惜他现在连吼叫的力气都没了,不然他忍着剧痛都要爬起来咬他一口,恨不得生生吃了他。
不长的日子,雅定的人生断崖般摔到这里,有大好前途的他现在手脚俱废,还有什么未来前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英贺说。
“你要是身份再低点,眼光再好点,也不至于到这境地。要是你不习阴阳术,也不至于手脚俱废。要是你再难看些,也不至于被人觊觎。”
三两句话,把过错推到雅定身上。
“我才是那个可怜人,人喜爱美好的东西又有什么错呢?”
英贺再次叹了口气,哀愁又无奈,要是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要心生怜爱呢。
雅定愤怒与郁气压在心头,胸口起起伏伏,最后不为难自己地闭嘴。
被饲养在这不知是哪的屋子里后,雅定不知骂过英贺多少次,以前从未想过的恶毒话在他嘴里蹦出来,现在他累极了,连愤怒都挤不出了。
喉咙干涩到像吞了沙石一样,雅定无法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不是在手脚疼痛中挣扎,就是放任自己昏昏沉沉睡去。
现在这样的处境,他害怕自己再多思考一二,便要萌生死志了。
雅定痛恨、不甘,他心底还有着一丝希望,父亲、老师、友人发现他失踪后,总会寻他的,英贺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人藏不了他多久。
雅定喉结不停地滚动,英贺知道他渴到了极致,心生两分怜惜之情,哄道:“你好好调养,手脚还能恢复,再这样折腾下去才是真正害了自己。”
罪魁祸首讲出这样一番话来,真的是讽刺至极。
雅定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是怎么会认为眼前这人讲话风趣幽默,与之结交的,现在看来明明是一副小人相,说话谄媚、人如墙草。
英贺伸手去扶雅定,这次他没躲开,借力坐了起来,垂眼喝下送到嘴边的汤水。
雅定喉间干渴,偏偏英贺一勺一勺地喂他,不紧不慢,十足的耐心。
雅定知道英贺故意折磨他,忍到手发颤也不愿低头求他。
英贺把空了的碗放下,伸手直接拿衣袖擦了擦雅定的嘴角,闲聊般说:“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回山里去。”
雅定身体一僵,回去山里?山?哪座山?他要真的去了,还有什么逃出去的希望?
英贺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笑着道:“你也不用心忧,先前准备的阴阳术中寻人定位的手段,已经清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人要寻到我们这,还有得找呢。”
英贺既是个阴阳师又是个咒术师,可惜他天赋不够高,力量也不够强,只能钻研些邪门的方法提高自己来匹配野心。
小有成就,还未实践的时候就被家族发现赶出了门,英贺怨天怨地,人生来就是要向上爬的,天资出众的人自然不懂庸者的苦恼,现在连庸者自救都不许了么?
为了保持天才,就要死死打压凡人,让人没有出头之日吗?英贺咬牙切齿,誓要回报当日的屈辱。
英贺现在出了一口恶气,原先的天才落到了他手里,生死在他一念之间,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雅定苦苦靠渺茫的希望撑着一丝清明,如今被恶劣的碾碎,一口气提不上来,屏气几息后,硬生生吐了口血出来。
腹腔剧烈收缩,接连呕出几滩鲜血,还未完全愈合的手脚因为他一番动作沁出血色。
雅定止不住地颤栗,头脑昏沉,身体发冷,蜷缩着取暖,英贺被吓一跳,担忧地放上来的手他也无暇顾及了。
心神受损,逃跑无门无能,疼痛又不足使他昏过去,雅定一瞬间恨不得死过去才好,牙齿在舌上再三碾磨,还是放弃生生熬着苦楚。
英贺确认雅定无性命之忧,跪坐在旁抚摸着他散了发髻后长长的乌发,眼里满是迷恋。
发如丝绸,触手微凉,令人爱不释手。
英贺更加在心里称赞自己的行径了,想要的东西远远看着怎么能行,要像现在这样,躺在自己床上才舒心得多。
直到雅定疲惫到睡去,英贺起身退出厢房,到他自己整理出来的书屋去。
繁丸厌倦京都后想要回铃鹿岭,彰子随着他一起去了,英贺被留下来看守屋舍和里面的金银财宝,更重要的是掩埋彰子玩腻了的人头。
没错,是人头,不是人偶头。
英贺想起彰子那个女人便觉得牙疼,估摸是她汲取繁丸的恐惧生长的原因,她挑剔嫌弃,但也没有杀了繁丸,只是不断索取着,命令繁丸掳来她想要的一切。
繁丸走了,她因着自己的一丝念想也跟着走了。
英贺在院子里埋了个大坑,把彰子那些拿来扮家家酒的人头都给埋了进去。
有些还新鲜着,有些已经生了尸斑,有的大半脸皮已经腐烂了,臭味灌鼻。
想着自己要待一段时间,英贺强撑着埋完了。
脱于常人的生物总要不同些,彰子是难满足的欲望与繁丸,英贺则是渴求力量与雅定。
世界上最难留下的就是人了,彰子让繁丸爱上她留下他,英贺做不到,那他只能改一改,让留下的不是人便容易得多了。
英贺打开凝聚自己心力的厢房,摆在桌上的书籍整洁干净,角落里束缚着似人非人,没有神智的活物。
他继续自己的研究,现在没有能拦住他的人,等到他成功,便再也没有能拦住他的人。
英贺眼里泛着邪恶浑浊的光,他那张长久露出讨好笑容的脸上被野心占满,令人不寒而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