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比牢记要难得多,夏目贵志前所未有地恐慌起来。
之前的人生里,他一直追寻着忘记,忘记被追赶,忘记在无处停留。现在他要强大得多,人的长大就是从记住开始的。
“夏目你想太多了。”猫咪老师舔舔爪子,说道:“神明与人类的结缘,单向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夏目贵志一愣,问道:“是指我的努力没有用吗?”
“不是!我是说津见野要是想你记得,你一定能记起来。”猫咪老师解释说,“与其在这里一头热,不如从关键点入手。”
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回答,夏目贵志回忆起那趟电车窗外蔚蓝色的海,还有津见野沉默后说的不想被忘记。
哗地一声巨响,打断他的回忆。
不远处传来西村兴奋的声音,“上钩了上钩了!是一条大鱼。”
“新的食物上桌了!”猫咪老师眼睛在发光,流着口水便往那跑。
“猫咪老师!”夏目贵志赶紧要追过去,准备把手中的鱼竿卡在石头缝隙里。
一低头,发现脚边的河水里像是浮着一颗光滑的蛋,蛋的四周还有绿色的杂草。
夏目贵志好奇查看的时候,杂草蛋沉沉浮浮,突然向上一动,露出两颗眼珠子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夏目贵志发出惨叫,忙不迭扔掉鱼竿逃跑,踩到河边另一块石头上时,脚一滑直接跌进了水里。
“!!”猫咪老师听到惨叫,扑向大鱼的脚打个回转跑回去,“夏目!!”
被夏目贵志落水的身影一挡,猫咪老师只看见河里有不明生物在动弹,它二话不说直接跳起来踢过去。
“夏目!”迟来一步的西村和北本看着水里的夏目贵志,连忙伸手拉他,“没有受伤吧?”
“没有。”夏目贵志冷静下来看清了浮在那的只是一只河童,尴尬地起身,还好河水不深,但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了大半。
“抱歉,吓到你们了。刚刚是不小心脚滑,被吓到了。”夏目贵志上岸后宽慰还在担心的朋友。
猫咪老师也用狗刨式从河里出来了,在岸边抖抖身子,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河里的河童委屈地抱住不在光滑的头顶,缩在石头边不敢动弹。
身上衣服湿透了的夏目贵志当然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只好告别友人回到出来没多久的家中。
一路上,神思又不免回到“结缘”上。
……
津见野在天气尚好的时候,会待在藤原家院子里那棵树上,树叶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还能一眼瞧见夏目贵志回家的路。
猫咪老师偶尔会叫他一起出去,说是参加名叫夏目犬之会的的聚会,但实际上是接着名头一起玩乐。
妖怪们的游戏总让他无所适从,更多的时候他更愿意在树上守着藤原家,然后眺望夏目回家的路上有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藤原塔子在小路拐角处出现,她手里沉甸甸地提着一袋东西,好心情地走在路上。
买了什么?
津见野瞥见透明塑料袋里各种颜色都有,塔子不是一边说着“啊啦,我真是的,做猪排饭居然忘记没有柠檬了。”一边出门的吗?
没等走近看清,塑料袋拉扯得变型,破了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咕噜噜地在地上打滚。
“啊……我真的是……”藤原塔子吓一跳后,无奈地自言自语,弯腰追寻四处逃跑的水果。
最远的橙子在路上绊了一下,被一只大手捕获。
津见野再走几步,用脚挡住另一个逃跑的柠檬。
“真的太感谢了。”藤原塔子不好意思地捧脸,“我总是丢三落四地,早知道应该带帆布袋出门的。”
津见野假装是个路过的好心人,想要帮忙把东西送回家去。
“我住在前面那栋房子,太感谢你了……”藤原塔子抱着破掉袋子里剩下的水果,和津见野一起走着。
“塔子阿姨!”夏目贵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小跑过来,身后是一跳一跳的猫咪老师。
“我抱着吧。”夏目贵志伸手从藤原塔子那接了过来。
画本?
津见野注意到了夏目贵志书包里因为尺寸不符,露出一小截的褐色本子。之所以认定是画本,是因为他在新妻英二那见过无数次。
英二……
津见野想起这个名字,神思不免有一瞬的恍惚。
“好香~我饿了~”猫咪老师在玄关处便闻到了油炸物的香味,鼻子嗅嗅,兴奋地想要冲进厨房,但被夏目贵志捂住嘴,强制抱着上楼了。
“等一下吃晚饭哦。”藤原塔子在厨房里说。
“知道啦——”
津见野是最后一个进家门的,他悄悄地在玄关把门关上。
藤原滋坐在客厅,背对着厨房看报纸,餐桌边上黄灿灿的柠檬摇摇晃晃后,还是偏向了地面。
细小沉闷的落地声被藤原滋察觉到,他回头看却没法发现任何异常,他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继续低头看报纸。
津见野把自己手里捂着的柠檬悄悄放回了餐桌了。
“差一点就被听到了——”
上楼一进房间便是训猫现场,夏目贵志捏着猫咪老师的脸颊拉扯,“猫咪老师,要是被滋叔叔听到该怎么办!”
“疼、疼、疼……夏目,我、知道错了。”猫咪老师脸大了一圈,口齿不清地认错,“没有下次了、了。”
“夏目,想要一起做兔子苹果吗?”楼梯间,藤原滋站在扶手旁大声喊道。
“好——”夏目贵志提高声音应道,转身看见门口含笑看着他们的津见野,直冲冲的动作一顿,路过时小声说:“我给你做兔子苹果。”
“我听到了!”猫咪老师抗议。
“不会少了你的。”
“这还差不多。”猫咪老师满意地跳到椅子上,够桌面上的糖果。
胖胖的身体和短短的爪子使得它距离糖果还有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
津见野被胖猫偷糖jpg.逗笑,他走过去也不忘调侃,“胖猫你再重一点连椅子都跳不上了。”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猫咪老师踩着书包的脚一抖,连猫带椅都翻了个大跟头。
猫咪老师摔了个七荤八素,津见野只好来收拾残局,“再坚持一秒我就过来了。”
书包里掉出来的课本和纸笔摔成一小堆,津见野的视线不知不觉被颜色不同的褐色画本吸引了。
画本右上角上画了一个简笔小人头像,底色的缘故,头发涂的浅紫色变成了深紫色,脑袋后面还有两个可爱的小翅膀。
津见野心中已经猜测到画本的主人了,英二的妖怪画本还在继续啊,他好奇地翻开了画本。
……
“猫咪老师。”夏目贵志端着一盘做好的兔子苹果上楼,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你是不是又把我的东西打翻了?”
楼上传来那么大动静,下面早就听到了,不过这样的动静自从猫咪老师来了后,时不时地出现一回,大家也都习惯了。
夏目贵志在房间内扫视一周,没有见到猫咪老师,而是看到津见野背对门口站在书桌旁一动不动,正感到奇怪,走近两步后他手中的画本便露了模样。
没有任何准备,夏目贵志只能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呼唤一声。
“津见野……”
津见野看着翻开褐色的封面后,里面白纸上色彩纷呈,彩色铅笔画出的栩栩如生的人物,一连翻过七八页,每一张都有自己的身影在其中。
他和英二头挤在一起看jump。
雨天里打着伞一起蹲在农田里。
树林里三个人意外的首次相遇。
纸上的人物从两个变个三个,再变成两个。
津见野的心前所未有地沉重起来,被各种感情填满,有了实感后安在了胸口,让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夏目。”津见野略带恍惚看过来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原本干枯的红色现在变成漂亮的底色,让他展露出未曾见过的脆弱。
浓烈的情感冲击得他的心摇摇欲坠。
一些询问不需要说出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夏目。”似乎是他的反应让他不满了,津见野神色里显现出几分委屈来,他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看上去很需要贴贴。
夏目贵志脑海里冒出来津见野之前玩笑一样说过的话,即使是那样说过,他们之间其实也一直保持着距离。
像是有透明的玻璃笼罩在津见野身上,让他看上去华美的同时也触碰不到。
现在玻璃不见了,晶莹的美丽盛在了那双呼唤他的眼睛里。
夏目贵志上前,牵住了津见野的手,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被环抱着的人身体一开始僵硬得不行,后来慢慢地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了他。
津见野侧脸压在了夏目贵志头发上,他蹭了蹭,“我很早就想说了,夏目你的头发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夏目贵志的手臂收紧,隔了一会儿,才声音闷闷地回答,“是洗发水的味道。”
“不是。”津见野被夏目贵志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他伸出指尖拨.弄了茶金色发丝下通红的耳朵,“其余人都没有你身上的好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