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南B-Side》(二)
这五人都是手眼通天的富二代,即便姜予当下逃脱,凭他们的资源,用不了三天就能把她重新翻出来。只要死亡的绞索一天不松开,这个任务就完不成。反过来,把这群人全部了结,固然痛快,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会立刻接手追杀,手段只会更狠更疯。
横竖结果都一样,姜予选择了下狠手为民除害。
偷渡出境是姜予想到的一个办法。
韩国是这些人的地头,走正规渠道出关,机票护照一刷,信息当场暴露,等于自投罗网。只有从灰色缝隙里摸出去,不碰任何实名制的证件、手机和银行卡,把自己变成一截查无此人的断线,才能彻底甩掉追踪。
至于到了异国之后怎么以黑户身份活下去,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只要偷渡到了国外,系统应该就会判定任务完成了。
尹吉浩的眉头拧成了结。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脑子里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年岁养出来的直觉正疯狂地拉响警报。
他今晚来找人之前逼问过一个中间人,暴力程度不算轻,没要人性命,但留下了一个满身伤的证人。
而这间包房里躺着的五个人,一个是全国无人不知的一线明星,另外四个全是财阀二代。五个人全部是非正常死亡,警方会像疯狗一样追这个案子,而所有今晚跟这间房间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被挖出来。
他来过的行踪根本瞒不住,那些监控可以关,但他逼问中间人的事、停车场入口的闸机记录、大厅值班前台的口供,全都会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串起来。
一个女人杀五个男人,这个事实说出去没人会信。警方一旦追查下来,他是那个把她带到这个行当里的人,她是他的下线,而她的手上沾着五条权贵子弟的命。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尹吉浩都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走。必须走。今晚就走。
“走。”尹吉浩只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步跨进房间,右手攥住姜予的手腕往外拽。他的手指温度偏高,掌心的薄茧硌在她皮肤上,力道大得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先离开这里再说。"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暗红色的地毯悄无声息地把他们的脚步吃进去。尹吉浩对这栋酒店的结构熟门熟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消防信道下到地下一层的员工走廊,再拐过一道堆满清洁推车的拐角,从一扇只贴着"STAFF ONLY"标识的侧门钻了出去。
门外是地下车库。凌晨的车库里空旷安静,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气里浮着水泥灰尘和尾气的混合气味。尹吉浩的脚步很快,皮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姜予穿着那双掉了水钻的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跟着,鞋跟敲在地面的声响清脆而急促,像一串被踩碎的节拍器。
他们钻进一辆黑色老款现代。尹吉浩点火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车子从车位里窜出来的时候轮胎在平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叫。车头对准出口坡道,他连车灯都没开,凭着自动感应大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就冲了上去。闸机栏杆擡起来的那一瞬间,姜予从副驾驶的侧窗望出去,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酒店建筑正在缩小,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彻底被建筑物的拐角吞噬。
车上了主乾道。
尹吉浩把车速维持在限速以内,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有什么东西要拿?"他开口了,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路面上,"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住处就别回了。"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姜予靠进副驾驶的椅背里,椅面磨得发亮的皮革凉凉地贴着她裸露的后背,"就一本居民登陆证在出租屋抽屉里。不过偷渡也用不上那东西吧?"
尹吉浩没说话。但姜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来,快速地、带着某种复杂的掂量。那眼神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困惑,有戒备,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你呢?"姜予偏过头去看他。车窗外的路灯光一道一道掠过他的侧脸,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切割出明暗交替的轮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尹吉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说:"我有去东南亚的门路。"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把后面那半句话咽下去又重新吐出来。
"我跟你一起走。今晚就走。"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他们在江南区边缘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短暂停靠,尹吉浩拉下皮夹克拉链,把一张银行卡插进ATM机的插口。机器吐钞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他取了上限额度,厚厚一沓用皮筋扎好塞进夹克内侧靠近胸口那个暗袋里。然后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打了两个电话,韩语说得又快又低,姜予隔着车窗只断断续续捕捉到"码头""那个人""最晚天亮之前"几个词。
凌晨三点过十分,车子停在了仁川港外面一处废弃的小型码头。空气里的味道骤然变了,从城市的尾气烟尘变成了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粗粝。远处港口的灯火散成一串朦朦胧胧的光点缀在海平在线,像谁把一把碎钻随手洒在了黑绒布的尽头。
尹吉浩熄了火,车灯熄灭的一瞬间黑暗涌上来裹住了他们。他打开车门下车,姜予跟着钻出来,海风迎面扑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肩膀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尹吉浩带着她绕过一堆锈迹斑斑的废弃集装箱。那些铁箱子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痕,被海水和海风剥蚀出一层一层像伤疤一样的纹理。在一堆缠结的废弃渔网后面,有一个穿着脏兮兮防水外套的中年男人蹲在石阶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发红的昆虫的眼睛。
尹吉浩跟那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姜予听不清他们的全部对话,但那中年男人的视线越过尹吉浩的肩膀打量了她几眼,然后从防水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像是证件,又像别的东西。尹吉浩从夹克暗袋里抽出那一沓现金,数了四分之三递过去。中年男人接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不远处的水面努了努嘴。
那里泊着一艘船。铁皮船身,尺寸不大,像那种近海作业的小型渔船。锈蚀的斑块从船头蔓延到船尾,甲板上堆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渔网和塑料桶,船舱入口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中年男人灭了烟头丢进海里,站起身上了船,朝他们招了招手。
船舱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低矮逼仄的空间不过三四平方米,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毯子和压扁的纸箱,头顶一盏应急灯蒙着厚厚的污垢,只能勉强照亮舱壁上一块巴掌大的范围。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霉味和旧渔网留下的腥气。
姜予蜷着腿坐在角落里唯一干燥的一小块地面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舱壁。船身猛地一震,发动机的轰鸣声贴着舱壁传导进来,整个船舱跟着嗡嗡震颤。她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振动频率在不断变化,从低沉的沉吟逐渐拔高到尖锐的嗡鸣,然后稳定在某个让人耳膜发胀的节奏上。
船开了。
尹吉浩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长腿只能屈着放,皮夹克的衣摆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舱顶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小片暧昧的光晕,除此之外全是晃动的暗影。船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他们的视线偶尔在摇晃中对上,然后各自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