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操控游戏》(二)
姜予攥紧了手铐中间那截冰凉的链条,金属硌进掌心,每一下颠簸都让骨节泛白。警车正匀速驶过首尔清晨灰蓝色的街道,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便利店、公交站、拉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切平凡得近乎残忍。
她知道,再过四十分钟,这辆车就会驶入检察厅的地下停车场,然后检察官会向法院申请拘捕令,而法院会安排国选律师、举行庭审,在现有那套天衣无缝的证据链面前,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翻案?除非她能在庭审之前自己找出推翻整个局面的关键线索。
她擡眼看了看前排驾驶座和自己左右两侧的两个警察,三人都目视前方,表情松懈,显然不认为这一路上会出什么乱子。车速大约六十公里,前后方当下都没有车辆,正前方约两百米处是一座公路涵洞,双向四车道在此骤然收窄为两车道,顶上横跨铁路桥,洞内没有路灯,是监控的死角。那块阴影像一头张着嘴的黑色野兽,正慢慢朝她靠近。
必须现在动手。等过了涵洞,前方一路坦途直达检察厅大门,她将再无机会。
光线从明变暗的那一瞬间,姜予动手了。
她手铐链条猛地横勒住左侧警察的颈动脉,借身体重心猛然下沉的惯性向侧面发力,整条铁链像一道银色的绞索瞬间收紧。与此同时,姜予右肩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撞向右侧警察的太阳xue,那人脑袋“咚”地磕在玻璃上,额头当即泛起一片青紫,失去了意识。左侧警察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球上翻,整个人也软软地歪向车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姜予已经像一道影子从后排扑到驾驶座背后,手铐链条绕过他的脖子,交叉,猛然收紧。司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双手本能地去抓勒在脖子上的铁链,方向盘失去控制朝左偏去,整辆车歪歪斜斜地撞上了涵洞的内壁,安全气囊“砰”地弹出,把司机砸得往后一仰,后脑磕在头枕上,终于也不再动弹了。
姜予喘了口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抖着手从昏死的后座警察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手铐“咔嗒”一声弹开。她迅速搜了三人的钱包,把所有现金掏出来塞进自己裤兜,推开车门弯腰钻了出去。
涵洞外,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了眯眼,余光扫过十字路口左手边那条通往大型传统市场的巷道,几乎没有犹豫,拐了进去。
七月的露天市场人满为患,摊贩的遮阳棚挤挤挨挨地支在头顶,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卖鱼大婶尖着嗓子吆喝,卖泡菜的阿婆把红彤彤的坛子一字排开,铁板上炒年糕的酱汁滋滋冒泡,甜辣的香气混着海产的腥味在热风里翻腾。姜予混进人流,像一滴水落入河中,瞬间被淹没。
她蹲在一个卖杂货的临时摊位后面,快速清点现金。八万七千韩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五百,却要支撑她在警方全面搜捕开始之前完成彻底的变装。
她飞速扫过四周摊位,先花五千块从工具店买了一把便宜的剪刀,又花了三万多块在一个廉价服饰摊挑了一副墨镜和一条亮橘色丝巾。然后她绕到一个制作手工棉被的摊子背后,顺走一小把干净棉花。做完这一切,她闪进市场公厕的隔间,反锁门,举起了剪刀。
原身留着长长的马尾辫,她左手抓起一把头发,右手咔嚓一剪,发丝簌簌落地。姜予剪得极快,不需要考虑好不好看,只需要足够短、足够陌生。五六分钟后,出现了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配上那张瘦白的小脸,居然有种利落的锋利感。
她把牛仔长裤从大腿处剪断,裤脚撕出毛边,变成一条短裤。丝巾足够大,折叠后在胸前缠成抹胸样式,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和锁骨。
棉花分成两团塞进两侧腮帮子,再戴上墨镜,出了隔间,洗手台脏兮兮的镜子里是一个从头到脚、从脸型到气质已经和那个马尾外卖员不同的人。
姜予把剪切来的长发和裤脚用白色T恤包好,塞进垃圾桶的深处。做完这一切,她施施然从市场的主入口走了出去。
走出市场主入口不到两分钟,一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从街对面呼啸而过,红蓝灯光搅碎了午后闷热的空气。姜予脚步不停,与三个说说笑笑的学生擦肩而过,把墨镜往下压了压,朝警车驶来的反方向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一个回合,她赢了。可赢的也只是一小步而已。
警察从昏迷中苏醒、上报、启动全市搜捕,前后不过一小时。无数监控探头被调集起来,最后捕捉到她进入市场的画面,然后线索就断了,变装后的她并没有被认出。但警方很快锁定了另一个方向:前男友金敏赫,那是姜予很可能会去找的人。
警察猜得没错,姜予的确是打算去找金敏赫逼问相关情况。她蹲守在经纪公司附近的街角,从下午一直待到深夜。保姆车进出了三次,每一次车门拉开都涌出一群人,金敏赫、队友、经纪人、造型师、助理,最少的一次也有五个人同行。姜予甚至凭借极高的精神属性,发现了警察埋伏在街边咖啡店的眼线。
但没有任何机会。她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偶像男团的成员劫走逼问,那只会让她的通缉照片印满全国新闻的头版。
一天过去了,现金在买完一包饼干和一瓶水后彻底见了底。
入夜后的首尔对姜予来说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迷宫,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行人,到处都是她不能触碰的、正在追踪她的隐形罗网。信用卡不敢用,手机怕被追踪也早就丢弃。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忽然想起那部得奖无数的《寄生虫》——穷人像蟑螂一样寄生在富人豪宅的地下室里,藏得无人察觉。
汉南洞。首尔最贵的住宅区之一,九成以上是独栋别墅和顶层公寓,居住者非富即贵。这种地方的安保严格,警察持搜查令也要层层报批,更不会无缘无故上门排查。而且别墅面积大,房间多,储藏室、地下室、阁楼加起来能藏人的地方远超普通公寓。
当天夜里,她徒步上山。这一带依着南山的缓坡修建,路窄而曲折,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和密密的绿植。大部分别墅安装了红外监控和电子围栏,姜予靠着满级敏捷在树木和围墙之间的阴影里穿行,遇到摄像头便从盲角绕过去,身体的动作快得像一只猫。
她接连试了三栋别墅,要么围墙光秃秃找不到落脚点,要么院子里传来狗的低沉呜咽,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直到第四栋。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现代风格别墅,米白色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院子外种着一棵老榆树,枝干粗壮地探到围墙内。树枝最矮处离围墙顶端不到半米。姜予三两下攀上树干,榆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盖住了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她轻巧地翻过墙头顺着内侧树枝滑落,脚尖触到松软的草坪,无声无息。她贴着墙根绕到建筑侧面,一排低矮的半敞气窗出现在眼前——地下室。
她钻了进去。
地下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分成三个隔间,一间堆着红酒和杂物,一间是佣人洗衣房,最里面那间则摞满了过季家具和落灰的纸箱。她选了那间杂物房,挪开几个纸箱挤进墙角,蜷起身子,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气窗漏进来一束淡薄的路灯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材和灰尘的干燥气味,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动。
她像一只真正的寄生虫,不仅悄悄拿到了食物和衣服,还摸清了这栋别墅的节奏。主任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儿子,外加两名住家帮佣,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负责做饭打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负责庭院和杂务。
姜予从佣人们的交谈中拼凑出信息:男主人姓白,是国会议员,最近在筹备连任竞选,忙得每天早出晚归。夫人是全职太太,上午去美容院下午约朋友喝茶。儿子白道京,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半夜才睡、中午才起,整天和狐朋狗友鬼混。
姜予认出了白道京的脸。那张五官混着几分荒唐和放纵、却分明长着李光洙轮廓的面孔,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在影视化世界里,李光洙就算不是男主,也该是男二或男三,围绕他一定藏着关键剧情线。
她压在纸箱后面的半个身子微微前倾,突破口就在这个人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