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行书生》(三)
正说着,地宫入口处的石门传来敲击声 。姜予和白毛鬼同时望去,只见现任的王显祖推开门躬身走了进来。他进来时身子压低,脚步也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这样的姿态让姜予立刻明白,这个所谓的王在白毛鬼面前根本毫无尊严可言。
显祖进来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地宫,落在姜予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他看见白毛鬼身边多了一个穿婢女服的陌生女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深知地宫里的规矩,到底没有多问,硬生生把满腹的疑惑压了回去,只当没看见。
“你来得正好。”白毛鬼坐在石椅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个仆人,“给我送一张床来。”
“要大一点的罗汉床,被褥也要备齐。”姜予抢在白毛鬼后面补充,顺便打量了一圈这间阴森的地宫。四面石壁,光靠几盏油灯照明。更离谱的是连张能躺的床都没有,白毛鬼这几百年就坐在那张石椅上发呆。姜予忍不住转头对显祖说:“你们侍奉得也太敷衍了。几百年了,地宫连张床都没有,也没有可以使唤的下人,他好歹是你们王室的恩人,就这待遇?”
显祖的脸色微微一僵,但仍旧保持着恭敬的语气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大人的存在是王室最高机密,只有历任的王和继位者才能知晓。若是大张旗鼓地派人伺候,只怕会走漏风声。”
姜予冷笑了一声:“哦?机密?那现在民间流传的那些关于他的书籍是怎么回事?外面都在传他靠吸食人血为生,把他描述成吃人的恶魔。既然外人不知,这些书难道是你们王室自己印出去宣传的?”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显祖的眼睛,“怎么只写他凶残,不写你们祖上是靠人家才建国立业的?”
显祖的脸色更僵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王室几百年来极力掩盖的事实,如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当面揭穿,让他颜面扫地。
姜予回头看了一眼白毛鬼,发现他正靠在石椅靠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替他出头。她干脆转过身,继续对显祖说:“再说了,他凶残、他吃人,你们是第一天知道吗?你们祖上请他帮忙的时候,不知道他的习性?现在过了几百年,倒接受不了了?”
不等显祖接话,姜予转回身问白毛鬼:“你必须直接咬人脖子吸血吗?把血盛在碗里喝行不行?”
白毛鬼撑着下巴看她,那双黝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趣味,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挑几十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出来,专门做血库。每天三个人割腕放血,再找医生包扎处理。十几天轮换一次,足够他们养伤恢复了。”姜予说着,故意撇了撇嘴,“这样你们不用死人,他也不用咬人脖子。他咬人那个样子看着就脏兮兮的,也不知道被咬的人爱不爱洗澡,脖子上又是汗又是灰的。”
白毛鬼闻言,脑海中真的浮现出那个画面,果然拧着眉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显祖听完这个安排,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连忙躬身应道:“姑娘说得极是。我这就去安排。”说着擡头看了白毛鬼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如蒙大赦般退后半步。姜予能看出来显祖心里在想什么——他巴不得有人能约束住这个喜怒无常的老怪物。王室这几百年受了多少气,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显祖显然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控诉白毛鬼过去的暴行,他能做的,只有赶紧顺着姜予的安排做下去,希望从今往后白毛鬼能安分一些。
姜予拽了拽身上那件婢女服,布料粗糙,领口还扎脖子。“给我找绣娘做两身衣服,我穿不惯这个。”
“绣娘不方便来地宫。”显祖迟疑了一下,“还请姑娘随我去尚衣院,亲自量体裁衣。”
“行吧。”姜予转头对白毛鬼说,“我去量个衣服,顺便吃点东西,一会儿回来。”
白毛鬼点了点头,目送她跟着显祖往石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姜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石椅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显祖亲自引着姜予一路往尚衣院走去。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但姜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好几次从侧面扫过来,带着满满的疑惑。走了几十步,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嘴唇动了动。
“别问我是什么人。”姜予没等他开口,直接堵住了他的话,“我虽然不赞同他随便杀人吸血的做法,但也不喜欢你们这个背信弃义的王室。我会尽量约束他的行为,让他少杀戮。但我需要什么,你们得配合着提供。”
显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姑娘大义。”他擡起头时,眼里竟然有些湿润,“但凡姑娘有所求,王室必定竭力满足。”
姜予没再说什么,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尚衣院比姜予想象中要小,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里面堆着各色布料和丝线。几个绣房宫女看见王亲自带着一个穿婢女服的女孩进来,全都惊得跪了一地。显祖摆了摆手让她们起来,吩咐道:“给这位姑娘量体裁衣。”
尚宫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闻言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姜予想要什么式样的衣服。姜予问她们会不会做大明的服饰,但这些绣女根本没见过大明之人,无从想象。
“有纸笔吗?”
尚宫连忙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姜予把纸铺在案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古典舞舞蹈服的草稿——绿色斜襟盘扣的长上衣,收腰的款式,下摆开衩,配白色的阔腿裙裤。她另外强调了一下材质,最好是飘逸的丝绸。其实这种款式放在现代也不算正经汉服,但总比韩服强。
尚宫端详着画稿,和旁边的几个绣房宫女低语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样式倒不复杂,就是这阔腿裙裤与朝鲜服饰差别大些。姑娘放心,我们连夜赶制,晚间便能做好。”
姜予点点头,跟显祖要了一把长剑,在古代,还是得有冷兵器傍身比较放心。
显祖应下了,又带姜予去吃了顿饭。他安排得很周到,几样小菜都是热的,还有一碗汤。姜予吃完,又回到地宫。
提着新拿到手的剑走回地宫时,白毛鬼正在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说话。姜予走近了才发现,那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藕粉色的韩服,安静地矗立在白毛鬼身边,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女孩听见脚步声,擡头朝石门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姜予身上,没有表情,眼珠像蒙了一层灰,木木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手里的碗纹丝不动。
白毛鬼看见姜予进来,朝她招了招手,介绍道:“这是慧玲,首相的女儿。”
白毛鬼接着介绍姜予:“这是阿予,我的……”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用词,“朋友。”
慧玲的瞳孔颤动。她显然被“朋友”两个字震惊到了,捧着碗的手指都有些不稳,鲜血微微晃动。姜予看得明白,在白毛鬼的口中,“朋友”这两个字大概是头一回出现。这个喜怒无常的老怪物几百年来应当没有对任何人用过这样的称呼。
姜予打量了一下慧玲,杏眼鹅蛋脸,皮肤白皙,虽然现在脸色发白,但确实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