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闻第一次觉得陆北丞有点不可理喻。
他皱起眉盯着对方,藏在镜片后的浅色眼眸第一次在青年面前染上些许怒意。
“为什么?”他冷声问。
陆北丞看着他的眼睛,气势软下来,低声说:“你的手臂伤得很严重。”
他声音中透着真诚的担忧,简闻和他对视,刚刚升起的那点儿怒意立刻被青年的表情熄灭。
他推了下眼镜,垂眸道:“我的伤我自己清楚,没到需要待在医院的程度。”
“那我的伤我自己也清楚,”陆北丞并不让步,固执地看着他,“我明天就可以拍戏。”
他说完这话,甚至为了证明自己,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简闻立刻按住他,眉心仍然拧着,甚至表情更加严肃。
“别闹。”
“我没闹。”陆北丞安静下来,垂头看他,神情认真。
他抓住简闻虚按在他左肩上的右手,说:“我就是要一直跟着你。”
这话中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倔强,配上他的坚定又掺杂着几分受伤的眼神,让简闻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倔强他能理解,但为什么那眼神……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简闻不自觉放轻声音,又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陆北丞掌心温热,将他的右手完全包裹。
简闻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包裹住他的手收拢五指,力道加重些许,于是两只手的贴合更加严丝合缝。
简闻指尖缩了一下,抬眼看向陆北丞:“?”
陆北丞松开他,声音低沉下来:“反正……”
他这句话刚开头,就没了下文。
简闻催他:“什么?”
陆北丞别开视线,不爽地嘟囔:“我要是不看着的话,你这伤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好呢。”
简闻怔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目光中添上几许难得出现的茫然。
陆北丞小心翼翼握住他左手手腕,在他手臂上轻轻戳了一下。
他特地避开了伤口,只在肿胀没那么严重的地方,用食指指腹触碰。
不疼,甚至稍微有点痒。
简闻又缩了一下指尖。
“我猜的。”陆北丞语气生硬地埋怨他,“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珍惜自己的身体。”
陆北丞顿了顿,看简闻没说话,抿了下嘴,声音降低了些,近似自言自语:“那只能我来替你珍惜了。”
简闻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尖触碰掌心。
那里似乎还留着青年握过的余温。
那温度顺着这句话悄悄钻到他心里,引得他的心脏重重地收缩了一下。
简闻看着青年身后洁白的墙面,一时有些无措。
陆北丞还握着他左手手腕,他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伴随着不时传来的疼痛。
诊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内拉开,护士走出来,疑惑地抬头看他们,问:“怎么还不去病房?”
这一声瞬间打破刚才的氛围,简闻松了口气,立刻晃动一下手臂,挣开陆北丞的手。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应道:“这就过去。”
护士点头,给他们指了个方向,接着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陆北丞紧接着又贴上来,还不死心:“所以简老师,和我一起吧。”
他跟在简闻身后往病房走,像一块黏牙的软糖,悄悄贴在他没受伤的右侧,时不时和他肩膀轻蹭。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陆北丞绕到简闻面前,眨了眨眼,说:“我就住两天,大后天就回去拍戏了。”
简闻挑眉,不信:“两天?”
陆北丞点头,说:“两天时间足够恢复了,而且我剩下的戏都比较轻松……我真的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剧组的进度。”
病房内的护士听到动静探头出来,上下打量陆北丞,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单子,问:“陆北丞?”
陆北丞点头。
“在门口杵着干嘛呢?快点进来,你消炎药还没输呢。”护士推开门,朝他招手,“快点进来,还得给你测体温。”
外伤严重的时候,为了避免引发更加严重的病情,通常需要进行输液。
简闻闻言抬头扫陆北丞一眼,轻嗤一声,反问:“两天?”
这伤听上去,可不像是两天能好的。
陆北丞:“……”
这位护士小姐雷厉风行、干活利索。她把陆北丞按在病床上,迅速完成了测温输液一系列工作,最后把护理记录往床尾一挂,转身离开。
简闻搬来把椅子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陆北丞,挑眉,质问:“三十八度三,还没事?”
陆北丞和他对视几秒,自知理亏,默默往下缩了缩,抬手拽住被子边缘,想拉起被子遮脸。
他动作还没做完,手就被人按住了。
简闻弯腰凑上来,右手按在他左手上,止住他的动作。
陆北丞无辜看他,喉结动了一下。
简闻面无表情,右手上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和刚才的陆北丞在他手臂上戳的那一下不一样,这一按,他一点力道也没收。
陆北丞牙缝间挤出一声痛呼,表情瞬间扭曲。
简闻面无表情收回手,帮他把被子拉好,冷冷淡淡嘲他:“我以为你不疼呢。”
陆北丞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悄悄扬了下嘴角。
这是生气了。
好可爱。
简闻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扬唇,不悦:“还笑?”
陆北丞没收敛,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更大了些。
他看着简闻的眼睛,说:“简老师会关心我,我很开心。”
“……”
简闻迅速收回仍放在陆北丞被子上的手,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
陆北丞弯起眼睛,盯着简闻的耳朵,看那一处白皙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攀上粉红色。
“看什么?睡觉。”简闻目不斜视,右手在他眼睛上方扫过。
“好。”陆北丞乖巧答应,声音里含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没觉得自己会睡着。
他睡眠质量向来不高,除非困到极点,否则在陌生的环境中总有些难以入睡。
即使是搬到简闻的别墅,他也是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去适应。
但这次,不知道是因为止痛药的药效,还是因为简闻本人就在他身边,听了对方那冷冷淡淡的两个字之后,他竟然真的很快睡着了。
等陆北丞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屋内灯没开,只有窗外暖黄色的路灯光贴着窗帘缝隙挤入,悄悄带来点光亮。
他借着这点光,眯起眼看向床边,缓缓皱眉。
简闻不在这里。
椅子摆放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化,床头柜上仍旧空空如也,一切都和最开始一模一样。
简闻呢?
他瞳孔微缩,慌慌张张在屋内看了一圈。
单人病房实在不能说大,更不可能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他看不见,就说明简闻真的不在这里。
他去哪儿了?
手机就放在枕头下面,陆北丞勉强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现在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陆北丞抿唇,神情冷下来。
他调出联系人列表,正准备给简闻打电话,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人大大咧咧,进门直接按开大灯。
陆北丞在强光的刺激下意识半眯起眼。
陈齐年导演拎着个大红色的盒子,站在门口。
陆北丞一愣,意外:“陈导?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陈导走上前,把慰问品放在一旁,在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他几眼,叹气。
“你说你,什么运气,怎么能摊上这么个事呢。”
陆北丞收回一直放在门口的视线,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运气。”
陈导听了这话,立刻意识到什么,挺直腰背上半身前倾,盯着陆北丞。
他眉头紧锁,沉声问:“怎么回事?”
陆北丞没跟他解释,反而突然问他:“您还记得那个没电了的相机吗?”
陈导心里疑惑,朝他点点头。
“那机器是我开的。为了以防万一。”陆北丞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想到,现在还真用上了。”
陈导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拍大腿,也不关心他了,一脸愤怒,站起来就打算往外走。
“我回去看看那录像,一定得把这两个搞破坏的人揪出来。”
他气势昂扬地说着,闷头往外走,一开门,刚好和门外的青年撞到一起。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外面的青年刚好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简闻?”陈导惊讶,“来看小陆啊?哟,还带着汤呢?”
简闻点头,举了举手中的保温杯,说:“做了点鱼汤。”
“自己做的?小陆有你这个经纪人真幸运啊。”陈导感慨。
简闻笑笑,没应,提起另一个话题:“陈导,麻烦问一下,当时和陆北丞一起在那个房间里的那位摄影师……”
陈导闻言,重重叹息,摇了摇头,说:“他最后腿被砸了一下,现在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恐怕是没法参与后期拍摄了。”
“陈导,我知道一个人。”简闻顿了顿,改口:“您方便换个地方详细聊一下吗?”
病房内,陆北丞还等着简闻进来,他听到这话,瞬间一急。
“简——”
名字刚刚念出一半,病房的门就被简闻关上。
银色保温桶在眼前一闪而过,里面盛着简闻特地赶回去为他做的鱼汤。
陆北丞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