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闻和陈导两个人也没走远,只在附近的楼梯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陈导一米七多,比简闻矮小半个头,靠在扶手边上抬头看他。简闻背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裹了厚厚一层白绷带,右手拎着保温桶,亮银色曲形桶面映出台阶。
他温温和和站在那里,看着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疏离。
陈导在这一行浸润几十年,虽然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但对某些情绪和感觉还是维持着不低的敏感度。
他打量简闻半晌,没问对方说的摄像的事,反倒突然说:“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和小陆挺像的。”
这部戏拍了半个多月,彼此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毕竟每天都能见到,甚至说上几句话。
陈齐年就是通过这一次次的交谈,察觉到了点儿什么。
简闻意外:“我们?”
陈导点头,摸了摸下巴,略有些犹豫:“真要说哪里像……我和你们相处时间不长,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你俩给人的感觉挺相似的。”
他话说到这儿,摇了摇头,没再接着说下去。
后面的话,不好说。
他是在这两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非常相似的疏离感,仿佛和周围的一切都有点距离。再说的夸张点——那是一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感觉。
活了五十多年,和这两位性格差不多的人,他早就见了不少,只是从他们身上体会到的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出现。
他搓了搓手,纠结半天也没找出来个合理的解释,最后只能摆手作罢。
简闻心里有点疑惑,却也看出陈导不想多说,就只简单应了一声,拉回话题。
“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个推荐人选,是我前段时间偶然遇到的。”
“偶然遇到?”陈导好奇,“那人是拍什么的?”
能被简家小少爷偶然遇到的人,估计不会普通。
简闻听了他的问题,眼中滑过一丝尴尬。
他犹豫片刻,说:“他是……拍绯闻的。”
果不其然,陈导茫然了一瞬,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绯闻?”
简闻点头,说:“他靠这个吃饭。”
陈导这回反应过来了,颇有些意外:“狗仔啊。是正好偷拍你,让你给抓到了?”
简闻回忆了一下当初被小黄同学拍照的场面,摇了摇头。
“他光明正大拍的。”
就蹲在他和陆北丞俩人身边,摄像头都快怼到他们眼前,那可不是光明正大么。
“光明正大?挺有意思的。”陈导听他的用词,来了兴致。
“既然你推荐他了,有作品……”
陈导说一半,改口:“有他之前拍的东西吗?给我看看。”
简闻点头,放下鱼汤,递上手机。
他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打开锁屏之后,屏幕就停留在简闻和一个备注为“黄”的人的聊天界面。
陈导接过手机,划到最上面,先看见了这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简闻:麻烦发点你之前拍过的照片和视频
简闻:视频先不用了,清晰度太低。
黄:???干,干什么?
简闻:帮你找份新工作。
黄:!!!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谢谢老板。
紧接着,下面发来一连串照片。
倒也不都是“绯闻”,有人有景,有的还很正经。
陈导一张一张看下来,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时不时还赞赏地点点头。
小黄同志照片一共发了十多张,从头到尾看下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虽然照片和视频必然有不小区别,但它们所展现出的一个人的审美能力和技术水平是不会有太大差异的。小黄同志发来的这些照片,明眼人都能看出水平很高。
陈导看完,把手机还回去,挠了挠略显稀少的头发,感慨:“怎么就干这个了呢。”
“为了生活。”简闻垂眸,低低地自语一声。
他收起手机,问陈导:“您觉得他可以吗?可以的话,我联系他,让他去现场拍摄一下试试。”
毕竟照相和摄像终究不同,单凭摄影作品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进行影视作品的拍摄,肯定有些武断。
“可以可以。”陈导爽快答应,和简闻暂定下大概的面试时间,让他询问小黄那边的情况。
小黄同志全名叫黄戈,起了个“哥哥”的名字,人却有点怂,为人随和,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的,也就在摄影上胆子大一些。
他还好做和事佬,原著里写到的几次争吵,基本都有他从中调解。简闻猜,他那“戈”,大概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戈”。
黄戈现在这工作本来自由度就很高,一听简闻说是这么个工作,立刻满口答应下来,三两句就定下了时间。
刚好陈导这周五开始要进行第二个案件的选角,于是黄戈的面试就顺理成章定在了那天。
那也是这本书的主角叶钦露面的时候。这一次的露面,叶钦甚至连试镜机会都没有得到就直接被赶了出来。
简闻一向惜才,当然希望能帮对方规避掉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看书的时候,他对叶钦没太多感觉,甚至对这个主角的喜欢程度还不如其中的几个配角,但这毕竟也是一个努力、专注,且极具天赋的人,帮他解决这点小麻烦,简闻还是很乐意的。
还有三天。
简闻算了一下时间,放下心来。
到时候陆北丞应该已经出院,不需要贴身照顾,也不会硬闹着要自己待在他身边。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待在选角现场。
“对了。”
一切安排好,又寒暄两句,陈导正准备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半拉开楼梯间的门,扭头看向简闻。
简闻收回思绪,疑惑看他。
“你眼光不错啊。”陈导没头没尾地夸他一句。
简闻:“?”
陈导笑眯眯解释:“小陆这孩子,又乖又聪明,你这是捡到宝咯。”
简闻笑笑,说:“是。”
然而陈导的下一句话,却让简闻瞬间敛起笑容。
陈导说:“他没给你说吧,就这次书架倒了这事儿,根本就不是意外。”
简闻拧眉,问:“怎么回事?”
陈导:“估计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小陆真挺聪明的,他早觉得不对,特地提前把那儿的摄像机给打开了。”
简闻惊讶:“他亲自跟您说的吗?”
“是啊,他还让我回去查那录像呢。”陈导摆摆手,迈出门,“行了不说了,我先回去了,你们两个注意身体,多休息啊。”
简闻应声,静静看着面前楼梯间的铁门再度关上。
陆北丞做的?
右拳收紧,握在掌心的保温桶提手跟着晃了晃,简闻眨了下眼,有些意外。
他捡的这人,有这么厉害吗?
彼此朝夕相处大半个月,他可从来没产生过这种感觉。
——
简闻回到病房的时候,陆北丞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他把鱼汤放在床头柜,看青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挑了下眉,内心升起点好笑的感觉。
聪明?这不是挺傻的吗?
简闻右手五指张开,在陆北丞眼前扫过。
陆北丞眨了下眼,恍恍惚惚回过神。他看着简闻,又用力眨两下眼。
简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问他:“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陆北丞顿了顿,“在想简老师。”
简闻问:“想我什么?”
陆北丞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
“想简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简闻:“……”
他和陆北丞对视几秒,露出个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问:“你是不是生病的时候,很粘人?”
陆北丞满脸无辜:“有吗?”
简闻斩钉截铁:“有。”
他没再听陆北丞辩解,扶人坐起来,在他腰后垫上枕头,扭头打开保温桶。
“给你熬了点鱼汤,趁热喝,补身体。”
陆北丞点头应声,乖巧地张开嘴,等在那里。
简闻把保温桶拎到他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陆北丞闭上嘴,垂下眼,有点低落:“我以为简老师会喂我……”
简闻:“……”
陆北丞两只手垂在床上,上半身缠满绷带。他低着头,额前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上去十分可怜。
简闻拎着保温桶,一时僵住,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点不知所措。
半晌,半倚在床上的青年咬住下唇,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他勉强抬起双手,说:“抱歉,我自己来吧。”
简闻抿唇,沉默地看着他。
陆北丞抬着双手,无辜地眨眨眼。
简闻垂眸,放下保温桶,拿起勺子。
陆北丞一愣,有些错愕地盯着他,眼睛睁大。
“张嘴。”简闻把勺子举到他嘴边,“我喂你。”
陆北丞怔愣片刻,弯起眼睛。
“好。”
他向前探头,喝掉勺子中的汤,轻轻咬住勺子,抬眼和简闻对视。
青年也正垂眸看他,长长的眼睫在浅色眼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他们现在靠得很近,近到陆北丞能清晰地数出简闻的每一根睫毛。
他呼吸一滞,紧接着便感觉青年洒在他鼻翼上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一瞬。
简闻晃了晃勺子,挪开眼。
陆北丞勾唇,乖巧地张开嘴。
简闻盯着保温桶,似乎在努力找一个方法打破这种氛围。
空勺悬空几秒,前端沉入鱼汤中,简闻重新看向陆北丞,说:“刚才,陈导夸你聪明。”
陆北丞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你早知道书架会倒?”简闻问他,声音冷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