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南颖换了套道袍，便带了织星跑道场去了。
陆天师是长明观的观主，因其道法高深，又得楚帝看重，因而慕名前来拜师之人不计其数，但真能被陆天师留下的却不过十来人。
道场不大，长明观的道士正在练剑。这些人中不少是看着南颖长大的。
“玉润怎么过来了？”长虚子收了剑式，走到南颖身边。
姚氏与长虚子一前一后被陆天师收入门下，他一心参道，未曾成亲、更未有儿女。因而他对南颖，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般指导教养，而南颖“玉润”的号也是长虚子所赐。
“长虚师叔。”南颖冲长虚行了个道家礼，又一一见过了道场上的其他师叔。
“阿娘同天师论道，母亲又在处理庶务，我在屋中待着无趣，又不能去后山，便来道场上看师叔们练剑了。”南颖道。
“听闻这北边的来客，可是冲着咱们玉润公子的名号来的呢！”长虚子打趣着这个小师侄。
“长虚师叔这话可别叫我阿娘知道了。”南颖道，“阿娘可是不希望我在外边招摇过市呢。”
长虚子捋了捋胡子，道：“今日师姐与师尊论道，那位公子旁听，想来师尊会说起吧。”
南颖像是被烈日晒蔫儿的花，一下便耷拉了脑袋。
“你也不必这般垂头丧气。”长虚子拍了拍小师侄的脑袋，“师叔昨日可是替你算了一卦，卦象极佳，想来师姐也不会真拿你怎么样，顶多就是少去几场书画会、赛马会的。”
“哎！”南颖叹息。
“好了，小小年纪就不要这般忧愁了。”长虚子劝道，“想点儿开心的，你不是见过你心心念念的郗裕德了吗？”
“是啊，见是见到了，只可惜没谈论上几句，兄长便得了洛阳那边的传信，匆匆走了。我也只好赶紧回家，但还是叫阿娘逮住了。“南颖说起郗铭便有些开心，可是想到，没能与郗铭多相处上一会儿，便觉得可惜。
“不然，等过些时候天师讲道时，你可邀请那郗裕德来观中听道。”长虚子道。
南颖思索了一番，开心道：“师叔，这主意真好！我这就去写帖子。”
说着，南颖便带着织星急匆匆回去了。
长虚子好笑地看着南颖的背影，真是个孩子。无量天尊，望这孩子能一直无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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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彧，你道法已成，可道心却不坚。”陆天师看着眼前氤氲的茶水，道。
“师尊。幼彧心中已有定数。”姚氏身着道袍，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昭，道。
姚氏，或者说那位与远山先生齐名的幼彧先生。谢昭似有所感的望向她。那是南颖的生母。
“改命一事，逆天而为。”陆天师深深地看了一眼姚氏。
“得师尊教导是幼彧之幸。”姚氏道，“但幼彧，绝不会再看着我的玉润成了别人局中的棋子。”
陆天师道：“这位小友前日冒雨入山。我将他留下了。”
姚氏点了点头。谢昭起身冲她恭敬一拜。
“也是那日，我为你算过一卦。你的命格乱了。”陆天师道。
姚氏道：“这是我料到了的。”
“也罢。”陆天师叹道，“既是你所求，我也不便再说了。”
“想来，你与这小友应当还有交代的事。”陆天师起身出门，将厅室留给了二人。
谢昭看着面前面色如常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我知你再生而来。”姚氏清明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锐利，“只是不知，你重活一世，谋的是人心还是天下。”
谢昭端坐着：“我为一人而来，谋一人心，为一人谋天下。”
姚氏看着他笑了笑：“你的身份，你背后的力量，在你无能掌控之前，既是伤人利器，也是伤己利刃。”
“载瑗心中明白。”谢昭道，“因而，未掌握谢氏前，载瑗不敢来中原。”
谢昭，这位掌控了大楚国门的谢氏少主，字载瑗。
姚氏挑了挑眉：“哦？看来，你已拿住谢氏。”
“是。”谢昭道，他神色坚定，“故而，载瑗如今护得住玉润。”
“是吗？”姚氏道。
“是。”谢昭对姚氏四目相对，眸中没有一丝心虚。
谢昭明白，姚氏如今与他的交谈，无异于托孤。逆天改命，本就是违背天道的存在，又怎会不付出什么代价。命格乱了，那么离身死也就不远了。只是谢昭并不知道，姚氏一力推动的逆天改命，所付出的代价，是她的来世。
“玉润自小是被宠着长大的，这也算是圆了我前世的遗憾。”姚氏道，“但这孩子被我、被徐氏、被她这些师叔宠过了，比之前世，多了不知凡几的小性子。”
“载瑗知道。”谢昭想着南颖那生动的模样，不觉浅笑起来。
姚氏看着谢昭，顿了顿：“人心易变，你若有心，便要注意玉润身边的人。”
十多年的相处，她依旧无法知道，那人会做到什么地步。
谢昭想着姚氏别有深意的话，暗暗记在了心中。
“你与她若是两情相悦自是最好的，但若是她心有所属，也盼你能遂了她的愿。”姚氏道。
谢昭覆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拢了起来。
“可是郗裕德？”谢昭问道。郗铭，郗裕德，这人就像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姚氏无奈笑了笑：“并非。玉润是我的孩子，她是什么想法，我总是知道些。她对于郗家那小子，说是心中仰慕，却非男女之情，更像是知己惺惺相惜。”
谢昭依旧没有放松紧绷着的身子。
“而今到底与前世不同了。”姚氏道。
谢昭有些明白姚氏的意思了，而今的南玉润已经不是那个被南氏主母拿捏着的南玉润了，而今的南玉润也不是前世那个倾心于他的南玉润了。谁也不知道，她日后是不是会心悦于他人。
“载瑗不会让这事儿发生。”谢昭冷声道。
姚氏笑了笑：“人心最是难测。况且，便是我也无法保证，玉润会否在有一日想起前世种种。”
谢昭肃然着一张脸。
“若是有那么一日，你要玉润如何对你？”姚氏问道。
谢昭闭上了眼睛，紧握的双手间竟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姚氏叹了口气：“你们之间的纠葛，我也无力再管，但谢昭你记住，我逆天改命要的是玉润百岁无忧、平安喜乐。”
良久，谢昭才道：“夫人所求，亦是载瑗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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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姚氏与谢昭相见后，南颖便一直在等着她阿娘的一顿教训。只是她左等右等，也没见姚氏发作，她那悬着的半颗心也就放下了。她虽心中疑惑为何此次她阿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到底是十多年来养成的不深究的习惯，便没再多想。转而心心念念地想起了她心中的楷模郗裕德。
到了陆天师讲道那日，整个长明观都热闹了起来，来人都是带了拜帖的，可乌泱泱的人群中真正能进观中的，却是凤毛麟角。
郗裕德得了一张玉润公子亲手所写的函帖，成功成了那凤毛麟角中的一员。
“我只知这玉润与景度交好，却不曾听说，玉润公子与这长明观还有些渊源。”郗铭看着他手上那份让他进观帖子，对身边的侍从感慨道。
“说来这玉润公子也是神秘，在荥阳传出名声已经有三年了，可咱也只知他与南氏有些渊源，她姓甚名何，出身哪家，咱们一概不知。”侍从也是见惯了世面的。
“别的不说，我只知，他这性子，对极了我的胃口。”郗铭笑道。
“能养出有那般性情、才华的公子，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世家。”侍从感慨。
郗铭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显然没有想到，他竟能在荥阳见到谢昭：“谢载瑗！”
郗铭惊喜地上前想要拥抱谢昭，却被谢昭避开了。
天一跟在谢昭身后，谢昭看了一眼郗铭，淡淡道：“郗裕德。”
“你还是像从前那般不爱与人触碰。”郗铭遗憾地摇了摇头，“你怎的从北地跑来中原了？”
郗铭与谢昭相识是在两年前，郗铭游历至北地，受困于南下侵扰的柔然人，时值谢昭带兵巡视，将人救了下来，郗铭视谢昭为好友，但也发现，谢昭此人并不愿意与他深交，郗铭虽然遗憾，可也不曾强求。
“仰慕玉润公子，前来拜访。”谢昭道。说完便转身想要离开，郗铭如何进的长明观，想也知道，必定是南颖写了函帖把人请来的。哪怕如姚氏所言，南颖只是欣赏郗铭，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可谢昭心中依旧觉得气闷。
郗铭跟在谢昭身后：“哦？说来我与那玉润公子也有些交情，你若想要结识，我必定为你引见一番。”
谢昭那俊逸无瑕的脸上郁气愈发浓重了：“不必。”
天一看着这不知死活的郗公子，无奈地抚了抚额。
“裕德兄！”南颖一身道袍，乌黑的秀发如观中道士那样束了起来，发间别着一支玉簪，手持着拂尘，颇为欢快地朝着郗铭小跑而来，“你可让我好找呢！”
谢昭冷眼看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在人群中，南颖每每最先看到的便是郗裕德，郗裕德在的场所，谁也入不了她的眼。
“哼！”谢昭撇开眼，冷哼出声。
天一无奈地看着自家少主，又看了看无知无畏的南颖和郗铭。
“这位是？”南颖这才看到了黑着脸的谢昭。
谢昭生得好看，比之郗铭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此时谢昭脸色不太好，可南颖依旧被这儿郎惊艳到了，她依稀觉得，这身影她曾见过。
“啊！这是……”郗铭兴致勃勃正要给南颖引见，却不想谢昭已经出声。
“谢氏谢昭。”谢昭将扇子收在手中，执扇冲南颖行了一礼。
“啊？”南颖疑惑地看着谢昭，这便是北地谢氏的少主？可是，哪有人上来介绍自己就说姓名的，难不成这是北地的习俗？
“哈哈。”郗铭干笑了两声，“这，这就是北地姑臧王世子，谢载瑗。”
南颖也跟着笑了两声，道：“原来是载瑗兄，失敬失敬。”
“无妨。”谢昭伸手扶了扶冲他赔礼的南颖。
郗铭惊诧的看着谢昭，心中充满了疑惑，他看向他的侍从，这真的是那个被人碰一下就要换衣服的谢载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