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日子,沁州日渐寒凉,晏东虞依旧不知所踪。
昌意郡主从中州至沁州,却在潍州耽搁了些时日。至今还未到沁州。
别院之中,南颖看着窗外落下的树叶,不知为何,竟想起梦中在朔州时,南五姑娘与谢世子难得的相处。
谢世子生来高贵,便是在对待有些好感的昌意郡主时也未见其暗自揣测过她的意思。他想要什么,似就有人会送到他面前。从来也都无需担心得不到。
可就是这样的谢世子,也曾暗暗琢磨过南五姑娘的心事。他知南五姑娘不愿囿于深闺,便将朔州府中的一切事宜交由她处理,乃至暗探营的相关事务也不曾瞒着她。
南五姑娘也确实在那段时日得到了在荥阳、在京中都不曾得到过的自由。
如若没有昌意郡主,想来他们是能白头偕老的吧!
“谢世子……谢载瑗……谢昭……”南颖低声呢喃着,几个月后她将与母亲进京。
谢昭来信,巨定王不太可能是幕后之人,若想真正引出幕后之人,京中国本动摇便是一个好机会。
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小心昌意……
归一回到别院,憋着一口气,重重将院门摔上。
“这是怎么啦?”织星被吓了一跳,瞪着归一问道。
归一自顾着倒了一杯水,牛饮般喝下,道:“我今日去到王府,想探一探表姐,却未想到,被巨定王府的人拒了,说是表姐旧病复发,大夫说是要静养,不宜见人,叫我过几日再去。”
“巨定王限制了薛姑娘的自由?”文禾皱眉道。
归一点了点头。
南颖道:“薛姑娘并不愿呆在那王府之中,只可惜巨定王看她太紧,我们也不能像对待那几个孩子那样,让薛姑娘重新开始。”
归一虽然不明白薛姑娘与巨定王之间的爱恨纠葛是何,但是他却看得出,薛姑娘并不喜欢巨定王府,更是厌恶极了鸣筝苑。
文禾一时沉默,张了张嘴,道:“若是假死呢?”
暗探营中,假死是个寻常操作。
南颖道:“那确实是个法子,但问题是,如何才能不被巨定王察觉。依照巨定王对薛姑娘的执着,他若是知道薛姑娘没死,恐怕依旧会纠缠上去。”
薛正当年被牵连并不无辜,可薛姑娘心性良善、未曾做过坏事。不论是南颖还是文禾,都不想她蹉跎在巨定王府。
此事几人皆是放在了心里。
“归一,你这几日可有找过二师叔?”南颖问道。
归一如实点了点头,道:“他,依旧避着我。”
南颖安慰道:“他骤然知晓当年真相,恐怕一时难以接受,不知该如何面对晏东虞,也不知该如对待你。等他接受了,或许就好了。”
归一望向院中,有些丧气,道:“你也说或许,说一句大逆不道的,我甚至真的想,柳长风死在了十年前,那样,至少我记忆当中的父亲还是那个会握着我的手,教我习剑的父亲,是家中与母亲琴瑟和鸣的父亲。”
南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该从何安慰。十年的时间,物是人非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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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定王府书房
“大哥,你这回可一定要帮帮我!”司马筹满脸的哀求。
巨定王面无表情的看着司马筹,道:“除了插手幽州马场一事,你还做了什么?”
在此之前,他们虽然将幽州马场的管事收为己用,可却从未想过替换幽州的马。一来要动幽州马场也是在更重要的时候,二则,朔州的马就是幽州送去的,一不留意,便容易被察觉。
尤其朔州还是谢昭主管之地,他身边几个可每一个好糊弄。
“父亲与阿姐一定要我与奉恩侯府那个五姑娘定亲。那五姑娘终年养在荥阳的穷乡僻壤,在京中更是查无此人,谁知道她是不是貌若无盐!我才不娶呢!”司马筹抱怨道。三皇子不愿意帮他,昌意郡主也不愿意帮他。
在京中齐轲倒是能明白他的苦楚,可齐轲那个废物有什么用。
巨定王道:“荥阳南氏是大楚五姓之一,南五姑娘乃南氏嫡女,又是忠勤伯的堂妹,配你,绰绰有余!”
“怎么就绰绰有余了!我乃是宗室王爷世子,配不了崔氏的嫡女,但齐氏、徐氏、穆氏,那个不比南氏好!”司马筹道。
“你若说不清楚,我也帮不了你。”巨定王冷冷看着他掰扯。
“我在琅琊,见到了崔家的一个女子,本想与她交好,只不过期间误会,我……”司马筹一时不知道怎么编下去了。
只是巨定王并不相信这当中能有什么误会,无非就是司马筹见色起意,以为那崔家姑娘好欺负的,只是不知做了什么,竟独自逃来了沁州。
司马筹见巨定王没有说哈,便只能如实道:“那女子拿着簪子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此事闹大了,我才知晓,那女子是崔相幼弟的遗孀。”
巨定王闻言骂道:“你真是猪油蒙了心,见到个女子就往上凑,你既知道那是崔家的妇人,便该远远比开,那不是你能碰的!”
“那不过是个寡妇!”司马筹梗着脖子道。
巨定王脸色阴沉,他们所做的一切,朝中并不是无人察觉,崔相眼线众多且老奸巨猾,如今司马筹招惹了崔氏,只怕……
“你别院好好反省,过几日,昌意来沁州,她自会处置你。”巨定王冷声道。
司马筹闻言不以为然,他想,等他姐姐气消了,他自然也没事儿了。
自小他便知道,琅琊王府,看着是他父亲做主,可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他姐姐。而他姐姐自小就宠她。
“我不,我要在这府中。”司马筹道,“堂兄,你府中那侍妾可还在?我去原来那院中瞧过,怎么人不在了?”
巨定王听他提起薛姑娘,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道:“我看你还是没吃到教训!”
“你打我!”司马筹捂着脸不可置信道,“你我一条船上,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在他看来,巨定王虽然是他堂兄,可是谋略却比不上他姐姐,他们与柔然人做生意也是因着有他姐姐的出谋划策,才能获得这般暴利。
眼前这人,不捧着他,竟然还打他!
巨定王唤来心腹,道:“把人带去别院,本王不想在这府上再见到他。再有,他若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本王为你是问!”
心腹领命后,一把擒住司马筹,将人带了出去,司马筹显然没想到,巨定王会这么对他,他身边的护卫本就是昌意郡主安排的,看着这样的局面,竟也没有阻止。
司马筹骂骂咧咧出了府。
只有一人留了下来,对巨定王道:“郡主要属下给王爷传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有些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该早早出去。”
巨定王冷哼一声,道:“本王的事,还轮不到她来置喙,她若有心,就不该把司马筹养得如废物一般。”
那人没有应声,只行了一礼便出去了。
巨定王脸色难看,虽然他这般回绝了昌意,但如若那位知道了,恐怕怀湘也不安全。
他将长随唤了进来,道:“让父亲单独留给我的人去鸣筝苑护着,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长随有些疑惑,道:“那时老王爷留给王爷最后保命的人手……”
“我正是知道,那些人只忠于我,才放心让他们去鸣筝苑。”巨定王长叹一口气道。
长随皱了皱眉,应声便着手去办了。
鸣筝苑中,薛姑娘独自一人待在屋中,紧锁的房门,任由服侍的丫鬟怎么劝,都不愿意出来。
薛姑娘脸色惨白地坐在案几前,她满心满眼都在想着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巨定王在前院听到下人的禀报,便立刻赶过来了。他挥退众人,瞧着门,道:“怀湘,你开开门,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保证,他不会在伤害你了!”
薛姑娘愣愣的看着那扇紧闭房门。她不想见到巨定王,也不想给他任何回话。
当她在府中远远看到司马筹嚣张的脸,便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的噩梦中,她以为她可以忘了,她慢慢能够走出来,哪怕是死,也不必再纠结于那个噩梦。可是司马筹的出现,却明明白白告诉她,她所想的一切,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怀湘,你……”巨定王欲言又止,“我就在外面……”
薛姑娘怔怔望着前方,似乎没有听到他所说的。
巨定王亦是脸色青黑等在门外。他可以暂缓对斛律澈的追杀,甚至愿意放下一切,只要她愿意再接纳他。
薛姑娘微微颤抖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金簪,头端被磨得尖锐,稍不留神,便刺进了皮肉之中,可是这样的疼痛依旧无法让她清醒下来。
巨定王攥紧了拳头,那指甲陷入掌心掐破表皮、流出鲜血,他也恍若没有察觉。他该知道的,只要司马筹再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便再难心意相通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句话合该用在司马筹身上才是!
“嘎吱”一声,巨定王听到推门的声音,立刻抬起了头,喏喏道:“怀湘……”
薛姑娘面无血色地冲他笑了笑。
然而她的笑却让巨定王心中更加不安。
“王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便放我出府吧!”因着身体虚弱,中气不足而发出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
巨定王脸色一变,抓着薛姑娘的手,道:“你要离开?”你不要我了?
“是。当日王爷因为阿雪姐姐的死,迁怒于我,这两年百般折磨……怀湘也已经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这些,难道还不够吗?”薛姑娘抬眼望着巨定王,一字一句道。
当日巨定王将她纳入府中,本以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至少不会将事情做那么绝。
可巨定王却死咬着牙,不肯放手,薛姑娘的一字一句砸在他心头,他知道错了,日后一点一滴他都会补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她就要走呢!
“如今,琅琊王世子又至沁州……难不成王爷还要将我送到他……”薛姑娘惨笑道。
她话未说完,巨定王便沉声打断了她:“不要说了!”
“怀湘,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发誓,司马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巨定王紧紧盯着她道。
“王府两年,如在地狱。”薛姑娘看向巨定王,“我初入府中,你百般为难我,我认。你轻贱我,亲手将我送给司马筹,我也认,谁叫我本在贱籍。他轻慢我、侮辱我,我亦是忍着。”
巨定王脸色骤白,他爱她,却也是他害得她。
“那个本不该有的孩子,也是你亲自命人打的。你可知,棍棒一击一击打在我腰腹……”薛姑娘依旧记得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对不起,是我的错……”巨定王一遍一遍地对她说道。
薛姑娘却笑了,道:“可是,你怎么就想起来,十年前,是我救了你?便因为这个救命之恩,你便将我当做心上人了?”
她话语之间满是讽刺,她深知,巨定王既疯又痴,他所爱的也不过是十年的幻影罢了,当他以为救他之人是江姑娘时,便掏心掏肺对江姑娘好,当他知道救他之人是她时,不想他做过的那些事,一心想要与她心意相通白头到老。
薛姑娘只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
巨定王红着眼眶,看着她,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逃离,道:“怀湘,你只是累了,你好好休息,莫要再提离开的事儿了。”
薛姑娘看着他狼狈远去的背影,满眼嘲讽地笑了。如今她所牵挂的人已经安排妥当,她怀揣了十年的秘密也已经托付出去,她虽然不可能离开王府,但至少她可以在这鸣筝苑中苟活下去。
可到底是她天真了。来这世上二十载,她所想所求,竟无一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