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一身穿嫩绿色小袄的女子正低头缝补衣裳，她动作很快，时不时拿针的手还在头发上划拉一下，才继续缝补下去。陈晓芸坐在旁边，认真看了一会儿，问道：“秋姐姐，你以后想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夫君？”
那位女子，名唤何秋娘，乃是何文的妹妹。她比陈晓芸大三岁，今年已经十六了。
“干什么？你也想当媒婆了？”何秋娘笑道，她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已经有媒婆来她家说亲了。
“我就是好奇，姐姐说说嘛！”
“我也不晓得，”何秋娘想了想道，“大约是要对我好的，
“还有呢？”
何秋娘干脆停下手中的动作，少女怀春烂漫，对未来总饱含期待，“只对我一个人好，长相嘛，我喜欢英武些的，大当家那般的就很好，性格温柔一点……”
听到提及他哥，陈晓芸努了努嘴，继续问道：“那你觉的什么样的男人，你会很讨厌，讨厌到成婚了也要同他和离？”
“晓芸，”何秋娘已经听出了这小丫头的意图，劝说道：“你就别再去捣乱了，那位新嫂嫂人挺好的。”
“我能捣什么乱，我哥喜欢她可比喜欢我更多。”
林秋娘见人一副嘴上能挂油瓶子的模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知道就好。大当家那样好的人，你嫂嫂肯定也是喜欢极了的。他们俩人互相喜欢，你就别再白费劲了”
“我哥哪有那么好，他身上难道没有缺点吗？”
这倒是让秋娘为难，在她心里，大当家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对众人又好，武艺又高，还真没什么缺点。“大当家什么都好，没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前在寨子里，姑娘们都想要嫁给她。”
陈晓芸从何家出来，扒着手指头一合计，竟然没能问出一个他哥不好的地方。不行，得再找个人问问，黑水寨里的姑娘个个都喜欢她大哥，问她们肯定不准。
得找个和那骆玉珠一样的大家闺秀来问问。
骆玉珠从外面回来时，恰巧看到迎面而来的陈晓芸，她穿着那件狐裘披风，头上戴着暖帽，一副急匆匆要出门的模样。
“晓芸，你去那儿？”
“不要你管。”陈晓芸道，临走到大门又转头道，“告诉我哥，我去霍勒津了，过几天回来。”
“哎，你别一个人去……”骆玉珠连忙追到门口，就看到小五牵着一匹马走到了陈晓芸身边。小姑娘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十分利落。小五、小六转头见到骆玉珠，恭谨道：“嫂子别担心，我们会照顾晓芸。”
……
乌拉城外的兵营中，此时正一片热火朝天。明明是寒冬，此时这一群兵鲁子却只着单衣。陈骞站在空地中心，他已经连续击倒了二十人，眼前这个是第二十一个。
他明明姿态自然，脸上还带着丝笑意，对面的兵却心下发颤，可也知道不能后退。小兵咽了咽口水，凭着一腔奋勇冲了上去，毫不意外地被人打翻在地。
陈骞轻巧地将人按在地上，瞧着面孔挺生，是个新来的。
守备营虽设立于文帝时期，但这么些年，早已不复当初。乌拉地方小，又是苦寒之地，此地官员士兵管理的多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还要应付周边时不时冒出来的流匪。既不是油水差事，还累，自然没有人愿意来。
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使银子，反正就是不去。
如此这般，原定五千人的守备营，到后来最多也就千人。这些人长年累月待在这里，都已经混成了兵油子，每天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缺钱了同流匪勾结下，搞搞恐吓那一招，反正只要不闹出大的□□就行。
想当初他刚来时，还被人给了个下马威，被他当即一脚踹了出去。
他重肃军纪，踢走那些好吃懒做的兵油子。只是如此一来，可用的人就更少了。他让何文拟了份折子递了上去，说他打算自己招兵练兵，上面回了一句随他便。
他招降了些土匪，还有就是城中的一些乞丐、孤儿，他选了些适龄的进来。少年身子骨虽弱，但还能长，在军营中养养，将来也能是个顶天地的男子汉。
将人拉起来，陈骞抬手拍了拍对方有些瘦弱的肩膀道：“怕什么，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想死的话就不要怕。”
“小人……下次……会改的。”
看人话都说不顺，陈骞反省自己是不是过于严肃了，小孩儿看着年纪还小，挺可怜的，便安抚道：“没事，第一次总是不容易的，好好练，说不定以后是位大将军呢！”
周围的兵士已经迫不及待冲上来，欢呼道：“大人英武。”
陈骞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哭笑不得，这黑水寨的习俗什么时候传到了军营中？
“那是，我们大人可是得过林海将军夸赞的，说他是将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那以后肯定能当个大将军……”
陈骞推开众人，没理他们的瞎扯，打算回帐去换衣服。何文赶紧跟了上去，问道：“大哥，你和嫂子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陈骞明知故问。
何文抬肩碰了碰人道：“大哥，你别瞒我，我可以帮你。”
此时已经进了军帐，陈骞拿了帕子给自己擦脸。他想了想道：“我这里确实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何文立马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说说，你大哥我，除了打架厉害，还有什么厉害？”陈骞问。
还有什么长处？何文正待回答，军帐就被人粗鲁地掀开了，陈石扯着个大嗓门道：“大哥，大家让我问你……”
“不是说了，在军营中要喊大人？”陈骞道。
“这不是没外人在……是，大人，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陈石苦着一张脸道。
“你说。”陈骞对何文道。
“讲义气，大哥对我们兄弟没得说。”何文道，“大哥箭法百步穿杨，我瞧着嫂嫂似乎很怕冷，下次大哥可以去给人猎张貂裘，顺便带着嫂嫂去散散心……”
陈石听的一脸糊涂，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呀？打猎吗？我也要去。”
俩人对视一眼，何文将刚刚的问题再说了一次，让陈石也说说。
“打架厉害就是最厉害的呀！”
“其他的。”
陈石歪着头想了半天，道：“就是厉害，什么都厉害，大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除了厉害，你能换一词吗？”陈骞皱眉道。
“……非常厉害。”
何文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笑声惹恼了陈石，他涨红着一张脸道：“那你们说几个来听听。”
陈骞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真他娘的是没文化，话都说不好。
绷紧着嘴角不让笑意泄出，何文连忙将话扯到其他地方去，“石头，你刚刚进来想说什么？”
“你们自己去问！”
……
日落时分，骆玉珠坐在内堂中等陈骞回来。她已经问了刘婶，也知晓了陈晓芸经常出门，但想到人只有十三岁，总不免有些担心。
刚穿过前廊，陈骞就看到坐在内堂中的骆玉珠。灯光下，小娘子穿着上次他在布庄给她买的红色坎肩，那红色艳丽，衬的人肌白如雪，真真是好看极了。
听到声响，骆玉珠立马抬头，急急迎上去将陈晓芸的事情说了。
“没事，她从十二岁的时候就带着小五、小六到处跑，霍勒津、沙岭、乌州……哪儿有好吃好玩的，她就去。”陈骞坐下道，“从乌拉到霍勒津骑马不过半日行程，晓芸如今也走了已经不下几十回了，还有小五和小六护着，出不了什么事。她定然又是去找林家那小姑娘玩去了。”
想来是她从前在霍勒津认识的朋友，骆玉珠没再问。她只是惊讶于陈晓芸的生长方式，以还未及笄的年纪四处游走。
从前在洛州府的那些姑娘，那个不是出门就坐马车，还有好些个丫鬟仆从跟着。即使这样，她们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的青云山。
骆玉珠有些羡慕。
“怎么了？”陈骞见人沉默了下来，问道。
“没事，”骆玉珠摇了摇头道，“就是觉的我比晓芸还年长两岁，可还没她去的地方多。”
“你要是想，下次我带你去。”
刘婶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上来问要不要开饭，陈骞点头。骆玉珠今晨又做了些糕点，早上带了一部分去给姐姐他们，还有一部分则留给了陈骞。
如今家中的杂活大部分都是刘婶在忙，她只是偶尔帮下忙。没有公婆侍候，骆玉珠白日里倒是比较闲，她想回家，可又怕母亲担心她和陈骞处不好。没事便只能做些吃的，还可以带些回去给姐姐和小琰他们。
这次不是上次的白方糕，而是枣糕，陈骞拈起一口，慢慢尝了一口，“和你商量件事情。”
“你说。”
“过几日休沐，何文他们要来家中吃个饭，你到时候也做些糕点，让他们尝尝。”陈骞道，那群人老早就吵着要来家里吃饭了，家中有这么一位美娇娘，手艺也好，陈骞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小娘子从前毕竟是个管家小姐，不知道愿不愿意。
“我会好好准备的。”骆玉珠道。
按乌拉习俗，新婚次日，新妇便是要给全家准备一顿膳食的。陈骞上无父母，身边只有妹妹和一群兄弟。
这事早就应该做了。
陈骞闻言笑了起来，道：“过两日，我会再买两个仆役过来，一个给你做贴身的丫鬟，一个给你平常出门用。到了休沐那日，你多让他们干，你就做些乌拉没有的吃食，让他们长长见识就好。”
骆玉珠有些脸红，这些糕点都是些普通的，哪里能让人长见识。
“不用等晓芸吗？”
“那丫头去了霍勒津，没半个月回不来，不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