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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骆玉珠勉强在陈家用完早饭,便急不可耐地回去了。破旧的小巷,低矮的四方屋,骆玉珠见之却心生欢喜。

刚推开门,她便听到了弟弟的读书声。荒芜窄小的院子中,骆琰正拿着一本书诵读。

“小琰。”

“二姐姐。”骆琰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眼中的惊诧被惊喜所取代,他飞快地迎了上去,又喊了一声,“二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骆玉珠抬手摸了摸幼弟的头,想来是在外面站了许久,发梢一片冰凉。

“外面冷,怎么不进屋读书?”

骆琰摇了摇头道:“我就是故意在外面读的。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能保护母亲和姐姐。”

骆玉珠觉的鼻头有些酸,她怜惜地捏了捏骆琰消瘦了许多的小脸,道:“姐姐相信小琰可以,只是须得注意不要伤了身体,不然姐姐要担心的。”

俩人在院中说了这么会子话,终是惊动了屋内的人。骆玉宜第一个出来,见到骆玉珠,同样是诧异又欣喜。

“二姐姐,”她喊完又转头朝屋内嚷道,“大姐姐,母亲,二姐姐回来了。”

“姣姣。”

“姐姐。”

明明才两日多不见,骆玉珠却有种恍若隔世般的感觉。

“是不是姣姣回来了?”东侧大屋中传来张氏的问话,说完人还咳嗽了好几句。骆玉珠心中紧了紧,听声音母亲的病似乎又严重了。

她疾步走进东侧大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张氏端坐在炕上,一旁的小桌上还放着药碗。

“我的姣姣,”张氏见了人,刹时双眼就红了,她急切地朝女儿抬手,骆玉珠立马依偎了过去。脸颊、额角,一一拂过,温热的、鲜活的,张氏这才确定她的姣姣是真的回来了。

“姣姣,是母亲对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

“母亲,我没事,我很好。”骆玉珠安抚道。

咳疾之人忌情绪激动,张氏没说完两句话就犯了病,伏在一旁剧烈低咳起来。那声音低哑而又密集,每咳一下,骆玉珠都能看到母亲额角鼓涨起来的青筋。

骆玉梧连忙将桌上的药喂给张氏喝,好一会儿,人才逐渐好起来。

“姐姐,母亲这是怎么了?”明明之前已经大好了的。

“母亲没事,母亲就是一时见到姣姣太开心了。”张氏道,她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女儿回来自然是高兴,只是今天才是新婚第二日,她神色倏然一变道,“你今日回来,是不是那人欺负了你?”

“没,”骆玉珠摇头道,“他……他挺好的,没欺负我。”

“果真?”张氏有些不信。

“嗯,”骆玉珠点头,“我今日回来,他也是同意了的。”

在小屋里,骆玉珠陪着母亲说话,张氏生着病,小半个时辰之后精力便有些不济,骆玉珠便退了出来。

“玉宜,母亲到底怎么了?”骆玉珠问道。

骆玉宜如实道:“那日二姐姐你乘坐花轿离开,母亲难过不已,好几次站在院门前,她身体不好,又不要大家搀扶,一不小心就从门口的坡上滚了下去。”

“玉宜。”从门口进来的骆玉梧道。

骆玉宜顿时不敢说话了。

“姐姐为何要瞒着我?”骆玉珠噙着泪问道。

骆玉珠放下手中的木盆,拉着妹妹的手回了自己的屋子。俩人在炕上坐下,她低叹道:“姐姐不是故意瞒你。”

“那母亲现今如何?”骆玉珠有些着急问道。

“大夫说是心肺郁结于内,加之又染了寒气,所以咳疾便有些加重了,今后需得更加细心养着。”骆玉梧道。

母亲的咳疾由来已久,只是从前还不严重,后由江南过乌拉,寒气侵体,伤了身子,也加重了咳疾。大夫早早就说,已经无治愈的可能,只能细细养着。

“母亲的病我会照看,乌拉城小,到时候我们去霍勒津找其他的大夫,总还有机会。”骆玉梧道,“现下,我们说说你。”

“姐姐,我真的没事。”骆玉珠撒娇道。

“不许骗姐姐。”骆玉梧盯着妹妹的眼睛说道。

“姣姣不会骗姐姐,也不敢。”骆玉珠故作俏皮道。

陈骞或许对她还好,但这不代表她不委屈。骆玉梧握住妹妹的双手,姣姣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也知道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局面,很多事情再说也只是让彼此难受,便只是柔声道:“姣姣,你嫁人,虽是情势所迫,但既嫁了,绝不要因不满意而糊涂一生。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放弃了自己的一生,最不值得。若你觉他非你良人,将来寻个机会,同他和离。”

“姐姐?”骆玉珠抬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人。

“我希望姣姣能够永远开心,就像是从前在江南的时候。不要害怕,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还记得巷尾的两位张嬷嬷吗?”

骆玉珠想了想点头,小巷的最深处,住着两位年逾五十的嬷嬷。她们一生无儿无女,父母长辈早已离开,丈夫则在兵乱中丧生,两位老人年少时便是密友,年老后更是相依为伴。

“到时候我们就像她们一样,每日做些炊饼糕点、或是绣些花样子,到时候挑着上街去卖,天冷了就回去。”

“姐姐,”骆玉珠终是哭了出来,道,“我想江南了。”

“我也想。”

“爹爹他们还都好吗?”

“嗯,”骆玉梧道,“都很好。”

等到日落西山,昏黄的夕阳打在整座小城上,骆玉珠才回去,她想她可以给陈骞一个答复了。

晚上歇息时,陈骞看着人一反常态,利落快速地洗漱完毕,坐到了炕上。两床被子一头一尾,骆玉珠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陈骞道:“我们谈谈。”

“考虑好了?”

棉被中双掌紧握,大拇指交叠,骆玉珠深吸了口气道:“我可以先问你三个问题吗?”

陈骞掀开被子,也坐了进去:“公平交易,我也问你三个。”

“行。”骆玉珠点头。

“你先说。”

俩人拥着被子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对面而坐,一姿态随意,面上从容,一挺直了腰板、神色紧张。

骆玉珠咽了咽口水,豁出去般问道:“昨晚那锦帕是你心爱之人之物吗?”

“嗯。”

话音虽短,但确实是松快的,似乎一早就料到她会这般问,倒是没有没有她之前猜测地碰到他伤心处时该有的不快和生气。

“那你要去娶她吗?”

“不娶。”

“为什么?”骆玉珠提高了音量问道。

“这个问题不能告诉你,换一个。”陈骞道。

一时间骆玉珠心中闪过无数故事,俩人两情相悦,却又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难以在一起。或是陈骞单方面倾慕于人,却碍于门第不能娶,又或是那人早已嫁为他人妇……

不论如何,看昨日他对那锦帕珍爱的程度,陈骞心中定然还是爱着人的。

他娶她,或许只是年纪到了,因色起意,又或是她同那姑娘容貌上有几分相似……

说着话也能走神,什么毛病?陈骞抬手打了个响指,提醒道:“还问不问?”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长得好看。”

真真是朴实无华的理由。

“到我问你了。”陈骞换了个姿势道,“既然你问了我之前的事,那我也问问你的,你之前可曾与他人有过婚约,或是喜欢过人?”

“这是两个问题。”骆玉珠道。

“两个就两个,赶紧回答。”

“不曾与人有过婚约,”说到这里,骆玉珠停了下来,似乎对接下来的问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喜欢的人?”陈骞拧眉,“说实话。”

“只是……仰慕罢了,我同那人都没见过两次面,不算喜欢。”骆玉珠解释道。

“都说江南的姑娘矜持,我看也不怎么矜持。”陈骞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

火蹭地下就出来了,骆玉珠反驳道:“我们江南的姑娘都很好,儿郎们更好,至少比你们这儿好多了。”

“嘴皮子挺利索?”陈骞挑眉道。

“……”骆玉珠没说话,心里偷偷给人翻了个白眼,大骂了几句土匪。

“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年纪几何?”

“我说了名字你也不认识,我只知晓他年长你一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行了,”陈骞道,“问题也都问完了,说说你的考虑吧!”

骆玉珠咬了咬唇道:“我选第二个,但是你要保证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算数的。一年之后,我若不愿意,你就同我和离。”

“自然。”

骆玉珠轻轻松了一口气,再次抬眼见陈骞,觉的人顿时顺眼多了,“陈大人,你帮我爹爹,我十分感激,将来若是有机会,玉珠定然会报答你。”

小姑娘突然这般认真的模样,倒是让陈骞意外。今日回了一趟家,人似乎变了不少,也不知晓是何人让这小丫头片子开了窍。

“行,我记着了,以后定然会向你讨要。”陈骞道,“我那日说的话,定然作数,只要你不愿意,到时候我们就和离。只是我也有几点要求。”

“你说。”

“第一,不要老是低着头同我说话,你不累,我都累的慌,今日这般就很好。”

骆玉珠点头,从前她是惧怕他,如今说开了也想开了,自然是不会的。

“第二,不要叫我大人,听着像是在军营里。”

“那我叫你什么?”

“自己想,反正在外人面前,你得顾我的面子。”陈骞将问题抛给人,继续道,“三,还没想好,想到了再告诉你……”

“哦……”

被子大剌剌地掀开,人突然朝她凑了过来,骆玉珠立马后仰,惊恐道:“你干什么?”

她身后妆台上的油灯被吹灭,屋内刹时陷入一片黑暗。

“熄灯歇息,以后你记得熄。”

“哦。”随着人退回去,骆玉珠再次挺直了背,刚刚还想说什么来着,骆玉珠转了转眼睛,思索片刻后连忙道,“明日回门,夫君可不可以随我一同回去?”

从床边柜子上拿碗喝水的陈骞闻言猛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不可以吗?”骆玉珠有些着急,她想要让母亲宽心,安心养病。

“放心,你顾及我的面子,我也会顾及你的。”

新婚三日后的回门,陈骞的礼准备的很丰厚。马车上,陈骞给人介绍:“这是给岳母大人的人参药材,岳丈大人的茶叶,还有其他人的皮货。哦,对了,我还给小舅子拿了。”

骆宾为着今日还特意请了一日假,苏姨娘也没去王家帮工。一大早,天还没亮,骆家就忙活了起来,打扫屋子,准备饭菜……

随着日头渐起,众人的心情也越加矛盾。骆玉珠回来,大家自然是满心欢喜。可是陈骞,一个曾经的土匪头子,如今乌拉的大人,要让众人喜欢,那是喜欢不起来,要让大家恭敬,那也是不情愿,可要是讨厌,这人如今又是骆玉珠的夫君。

进门时,骆玉珠十分紧张。她怕父亲和母亲生气,也怕陈骞发脾气。

好在一切顺利,陈骞彷佛是不知道人家并不乐意将女儿嫁给他,十分健谈。饭后,骆玉珠将陈骞带来的茶叶拆了沏茶,陈骞举着个杯子竟也能同爹爹聊上半个时辰,真真是让她惊讶。

可惜她要在屋内陪母亲,每能听到俩人在讲什么。

总而言之,这次回门十分顺利。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陈骞道:“老子今天表现不错吧,你觉得你爹爹还是挺喜欢我的。”

骆玉珠闻言都要笑了,这人从哪里来的自信,他爹爹平日里最不喜欢粗鲁白丁,更遑论这人从前还是个土匪。不过,她还是挺好奇,他同爹爹到底聊了些什么。

这般想,她便也问了。

“那聊的可多了,下次你听听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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