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缓缓起飞。
海棠丝毫没有第一次坐飞机的不适感,她扒在窗户上,望着海平线离自己越来越远,兴奋又惊奇。
有些厉害的人鱼也是会飞的,就像蠃鱼一样,但她幼时仗着有父王母后宠爱,不学无术,每日只知道养尊处优吃喝玩乐,沉睡了五千年后醒来,又忙着找王子,直至在陆和宣手上吃了亏,阿翘怕她再栽跟头,才在今日唤醒她后教了她些法术。
不过因为时间紧迫,又五花八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所以都只学了皮毛,艺多不精。
她第一次飞翔,还是陆和宣用鸦形风筝带着她飞的。
不过最高也就飞越山脉,不像这大鸟,可以升到上万米的高空,俯首望去,崇山峻岭都变成了小蚂蚁。
空姐一一询问众人是否需要饮料,海棠要了一杯看起来还不错的沙棘汁,抿了一口,果真十分得对口,忍不住摆了摆脚。
她在海里就有这习惯,吃到美味总是情不自禁地摆尾。
察觉自己的失态,海棠端了端姿势,瞥了一眼陆遇白,“昨晚弄疼你了吧?”
陆遇白自从飞机平稳后,就一直在用电脑办公,闻言敲键盘的手指凝滞,看着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你、能不能、闭嘴。”
“谁让你不听话。”海棠咬着吸管,“你要是乖一点的话,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肖遥和甄富贵相视一眼,甄富贵一脸“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表情,肖遥则是一脸“厉害了”的表情。
而空姐目不转睛地平视着前方,身子站得笔直,唯有抖动的耳朵暴露了世人皆爱吃瓜的天性。
陆遇白快速扫了一眼肖遥等人,凑到海棠身边,压低了声音,“你昨晚……”
他有些难以启齿。
海棠见他半天不说话,“昨晚什么?”
“就昨晚、就、就你、咳咳。”
海棠见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心下着急,陡然提高了音量,“昨晚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陆遇白没想到这女流氓这么不知羞耻,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漆黑的眸子里又是恼又是羞,倒让他原本冷冽禁欲的眼神多了三分可爱。
海棠一看他这眼神,憋了一肚子的怒火顿时蹿了起来:
“怎么,你不爽啊?出力的是我,我还没不爽呢,你倒不爽起来了!”
“瞪什么瞪,我现在这个态度已经很客气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指望我像从前一样对你柔情似水吗?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瓷器活,就算你得到了我的身子,你也不会用!”
她说的是实话。
陆和宣将她献给昭元帝,无非是因为黑巫师的记载,“冥海有人鱼,其泪可成珠,价值连城;其脂可燃灯,万古长明;其鳞可入药,疗伤解毒;其血可续命,益寿延年。”
她们人鱼确实浑身是宝,却也浑身是毒,用好了,长命百岁,用不好,一命呜呼。
但不管是当事人本人,还是吃瓜群众,都明显误会了她这些话的意思。
肖遥实在抑制不住自己嗷嗷待哺的八卦之魂了,“卧槽,可怜可怜孩子吧,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啥!”
海棠最烦别人多嘴,“关你什么事!”
就算陆和宣让她不痛快,但这也是她跟陆和宣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过问。
结果在看到肖遥的正脸后,态度突变,诧异道:“小王爷?”
肖遥一脸懵逼:“小王爷?谁啊?”
海棠心下奇怪,这小王爷裴靖瑜跟陆和宣一样,不仅都命长,还齐齐失忆了。不过小王爷毕竟是昭元帝最器重的儿子之一,可能昭元帝将什么长寿秘法传给了他,这点倒是不难理解,只是陆和宣装失忆,大抵是怕她报复,小王爷这又是为何?
小王爷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当初小王爷不惜冒着被昭元帝从储君名单中剔除的重责,将她从死牢中劫救,虽然最后她还是惨遭毒手,但小王爷的恩德她还是铭记于心的。
陆遇白见她盯着肖遥发呆,莫名有股邪火,“昨天是公主,今天是王爷,明天是什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原来你拿的是宫斗剧本啊。”
肖遥道:“别扯开话题,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对于救命恩人,海棠态度明显好转,有问必答:“目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关系。”
“看着不像啊。”
“那是因为本公主心地善良,愿意多留他的狗命一些时日。”
海棠瞥见肖遥那只还缠绕着绷带的手腕,有些过意不去,“你的手腕……”
肖遥慌忙捂住自己的手腕,连声道:“想要的我想要的!我闭嘴我闭嘴!”
说罢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跟个鹌鹑似的窝回了座位。
唉,怪她,早知道下手轻一点了。
不,怪那个晚会策划人,办什么假面舞会!
算了,等她解决完与陆和宣之间的账后,再慢慢跟小王爷解释吧。
肖遥偷偷瞄了一眼海棠,见对方望着窗外怅惘的样子,怜香惜玉地给陆遇白发微信。
「我说老陆,实在不行你就跟人姑娘好好聊聊,别搞得分手即仇人一样。」
「你看看我跟我的一百零八个前女友,那相处的多融洽。」
「是吧?」
陆遇白没有回复消息,只是拿起手机,对着黑屏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坐在他后面的肖遥透过手机屏幕,霎时感受到了杀气,忙抱着手机继续撩妹了。
海棠见陆遇白竟然这么对待小王爷,估计是恨小王爷当初救走了她,没能让他的奸计得逞,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好教他知道,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弱鱼了。
她虽然学艺不精,但或许是因为人鱼的本能,可以将水分子操纵得出神入化。于是五指按压在窗户的玻璃上面,将云中的饱和蒸汽凝成雾滴,天空刹那变了颜色,原本的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瞬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骤不及防的天气转变使得机身产生了明显颠簸晃动的现象,除了海棠处变不惊以外,陆遇白倒是也沉得住气,另外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惊慌失措。
海棠虽然不爽陆和宣,但也不得不在心里赞扬,陆和宣这人还是有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的,难怪昭元帝和两位少年亲王都那么欣赏他。
少顷,乘务长就忙过来安抚众人,说只是遇上了强气流,飞过这一段就好,让大家无需担心。
海棠五指依旧压在机窗上,因为过于用力,指尖有些发紫,她其实也不敢玩得太大,一来怕没吓着陆和宣,吓着了小王爷和其他无辜者;二来万一将自己玩进去就不好了。
陆遇白见她手紧紧扒在机窗上,又见她脸色深沉,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心想这女流氓也有害怕的时候。本来想着吓吓她也好,灭一灭她的张牙舞爪,然而嘴巴却已经不过大脑地安慰道:
“驾驶这架飞机的飞行员,飞行资历和经验都已经达到驾驶舰载机级别的水平,这种天气对他来说司空见惯,没什么好怕的。”
哟嚯,你这是在挑衅我?
看来,得再给你点厉害瞧瞧了。
海棠将另一只手也压到玻璃上,两只手正要一同发力,陆遇白见她似乎还是很恐惧的样子,无奈叹了一口气,双手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收了回来,叠置在她的腹部。
然后,他将海棠座椅的椅背下调,让她半躺着,又将两只蓝牙耳机塞到了她的耳朵里。
海棠耳朵里倏忽被塞进两团东西,她正要将那东西抠出来,却听见这东西里传来了娓娓动听的歌声。
声音纯净,节奏抒情,像是缓缓流淌的思念,让她的心蓦地安定又宁静。
“实在害怕,就睡一会儿。”
海棠终于明白了陆遇白的意思。
“你这是在……安抚我?”
陆遇白没有看她,看似专心致志地办公,指尖行云流水地在键盘上跳跃,有规律的哒哒声却让海棠莫名有种安心的日常琐碎感。
“没有,只是想让你走得安详一些。”
海棠:……
肖遥: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甄富贵:老板你被拱是有原因的。
空姐: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聋哑人。
……
—
飞机缓缓在三生花田降落。
海棠迈下飞机,望着漫山遍野的三生花海,一时怔愣。
三生花是深海花,只有两万里以下的海域才会生长,白色的花瓣,紫色的花蕊,就像海底的精灵,守护着他们人鱼族的家园。
可为什么,已经两百多年了,这个原本应该只绽放在深海的三生花,却在这个不适宜的土地上盛开的愈加热烈烂漫?
三生花田里有一座全自动化的水晶温室花房,陆遇白和肖遥等人相继走进花房,海棠也想跟进去,被守在外面的管理员拦住。
“不好意思,请您留步。”
“为什么?”
因为她是跟陆遇白一起过来的,所以管理员耐着性子解释道:“这里是私家重地,没有允许是不能进入的。”
“那为什么他们可以进去?”
“因为陆总是这座基地的主人。”
“哦。”海棠应了一声,因为小王爷裴靖瑜的关系,也就没坚持滋事。
温室的最中心利用高科技凭空悬挂着一个球形玻璃器皿,里面种植着一株与众不同的三生花。
紫色的花瓣,白色的花蕊。
是三生神花。
园长范昌平见到陆遇白,赶忙迎上来,又陪着陆遇白往中心台折返,陆遇白步履不停,问道:“确定没人做过手脚么?”
范昌平严谨地道:“我调查了所有监控,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等,这朵花真的就是昨天晚上八点二十一分三十六秒,自己悄悄绽放了。”
话毕,一行人终于走到了中心台。
玻璃器皿里,那朵三生神花花开绚烂。
肖遥将一张卷着的图纸缓缓打开,和三生神花仔细对比了一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肖遥将图纸递给陆遇白。
那张图纸早已泛黄,好似经过了百年的岁月沉淀,上面画着一株三生神花,并且用毛笔字做了详细标注。
画倒是画得栩栩如生,那字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陆遇白沉默不语,漆黑纯粹的眼眸中如当年一般,倒映着这朵三生神花,然而盛开的花朵不仅没有让他的眼神增添了色彩,反而愈加的深邃,让人难以读懂。
“八点二十一分三十六秒。”肖遥皱眉思索道:“总觉得这个时间点……好像有事发生啊……”
陆遇白却似想到了什么,耳畔传来了他和陆南霜当年的对话。
“奶奶,三生花的花语是什么呀?”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陆遇白望向那个正扒在花房单面透视玻璃墙上,一脸好奇地朝里张望的女孩,女孩沐浴在阳光下,宛若降临人间的天使,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似乎穿越了时光,呼啸席卷而来。
“三生的花语啊……”
陆南霜笑了笑——
“是重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