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遇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守在这儿。
他希望她来,好彻底粉碎她的阴谋;又希望她不来,好让自己仍留存一丝幻想。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像是行走在无涯的荒野里,连呼吸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终于,他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长着一张那样好看的脸,映着清清冷冷的月光,宛若广寒宫的仙子,即便是做着偷鸡摸狗的事,依旧叫人无法忽视她的美。
海棠想要偷天换日,殊不知这朵三生神花早就被陆遇白偷梁换柱,如今悬在玻璃器皿里的,不过是一朵足够以假乱真的纸花。
陆遇白缓缓从隐秘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有讥讽,也有自嘲,“你还真的来了。”
海棠虽然单纯,但是并不坌蠢,立马明白了过来,这是陆遇白使得一招请君入瓮,她中计了!
不过好在她穿了夜行衣,脸上也戴了面罩,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忍者一般,只怕她亲爹亲娘都认不出她来。
“没错,我来了。我就是我,你却不认识我。欲知我是谁,抱歉,我不会告诉你。”
她还特地变了音,确保自己的伪装万无一失。
陆遇白已经没心情陪她闹腾了,“海棠。”
卧槽,这都能认出来!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戴个薄到比塑料膜还透的面纱就能瞒天过海,她这都全副武装了,陆遇白的眼睛是x光线吗?
“海棠?”海棠决定抵死不承认,陆遇白也拿她无可奈何,“这里是三生花园,你想要海棠花的话,估计得去紫霞湖。不过海棠的花期早就过了,就算你去了紫霞湖,恐怕也是白跑一趟,明年再赏吧。”
海棠说罢坦然自若地朝水晶温室的门口走去,就跟她不是贼,而是无所事事来串门的邻居似的。
“海棠。”
陆遇白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像今晚的月辉,然而他们彼此都知道,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海棠很想立马消失在陆遇白的眼前,可一旦她暴露了超能力,以陆遇白的财力物力人力,她绝对相信他有本事查到她头上,从而牵引出更大的祸端,甚至给他们整个人鱼族招来灾难。
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布下天罗地网,既然是请君入瓮,想来陆遇白一定会将这个瓮做的密不透风。
海棠伫立在那里,眼看着陆遇白越走越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陆遇白走到海棠面前,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独一无二,宛若璀璨星河,是天使的恩赐,却也是魔鬼的诅咒。
陆遇白伸手想要摘下海棠的面罩,就如同周年庆上,海棠摘下了他脸上的假面。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初次见面。
海棠才不会是听凭摆布之人,陆和宣痴了,陆遇白傻了,才会任由她摘下面具。她见陆遇白的手伸过来,赶忙一个下腰躲了过去,准备朝陆遇白刚刚走出来的方向跑去。
在陆遇白朝她走来的这几步路的时间里,她已经想好了脱身之计。水晶花房三面环湖,只要她跳进湖里,利用幽暗湖水掩人耳目,就可以使用超能力闪现回家,然后再找个借口与陆遇白视频通话,证明自己不在案发现场。
海棠忍不住为自己点赞。
当年陆和宣带着暗羽卫围堵她,她还不是凭借跳海顺利逃生,陆遇白比陆和宣友善多了,至少他目前还没想要她的命。
然而,她的计谋失败了。
她刚跑出一步,就被陆遇白拽了回去。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要不是扳手腕已经展示过太多次,几乎成了她的独门技艺,海棠真想故技重施,将陆遇白的手腕扳断算了。
海棠迅速脱下夜行衣,来了一招金蝉脱壳。陆遇白见状抓住她的小臂,结果因为海棠的皮肤太过光滑,他轻轻松松就被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跌进了温室的假山池里。
海棠虽然心怀歉意,但此时是绝佳的逃跑时机,她刚要跳湖,却发觉情况不太对劲。
明明是很浅的池子,陆遇白却扑腾了好几下,似乎池子里有看不见的水鬼,最后竟然晕了过去,飘在了水面上。
海棠试探地叫了两声,“陆遇白?陆遇白?”
海棠担心这又是陆遇白的诡计,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她又不敢冒险,于是伸出手指戳了戳陆遇白,见他毫无反应,慌忙将他捞了上来。
海棠拍了拍陆遇白的脸,“陆遇白,醒醒!喂,你别装死啊,醒醒!”
陆遇白陡然睁眼,狠狠吸了一口猛气,海棠失手将他扔在地上,陆遇白嘴唇发白,抖如筛糠,比她见到猫咪的模样还要惊悚。
海棠被吓到了,忙又爬回去,再一摸,发现陆遇白浑身烫得像块烙铁,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顾不上暴露身份,抱着他闪现回了江南花苑的水晶宫。
海棠将陆遇白抱到自己的公主床上放下,起身去找手机,陆遇白拽住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要走……”
“我不走,我找手机拨打120。”
陆遇白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不用……不用去医院……你……陪着我……陪着我就好……”
“可是……”
陆遇白无力地松开他的手,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海棠忙用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好好好,我不走了,我陪着你。”
陆遇白身子滚烫,却又冷得如同置身在冰天雪地中,海棠愧疚不已,于是掌心施法,缓缓将灵力注入陆遇白的体内,又娓娓唱起了歌,用歌声安抚他入睡。
她小的时候不舒服,她阿娘青瑶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海棠唱的便是那首她经常用来催眠的童谣,歌声梦幻又空灵,仿佛来自缥缈神秘的大海尽头。
现实中的歌声与梦境中的歌声完美融合,陆遇白循着歌声,孤零零地往前。
他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熟悉的海岸。
也见到了那尾熟悉的人鱼。
陆遇白朝她走去,神奇的是,这一次他的心脏竟然没有疼痛。
人鱼停止了歌唱,可坊镳天外有天,在这个空间之外,依旧有人在低吟浅唱。
人鱼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缓缓朝他望来……
天地骤亮,陆遇白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光芒,梦境却渐渐消散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一切。
风格却很熟悉,是那只小狐狸的风格。
陆遇白起身走到卧室外面,沿着走廊一路来到了客厅,一眼便看见了厨房里,海棠正在忙碌的背影。
陆遇白双手抱胸,倚着客厅的墙壁,目光在海棠身上打着转。
这只小狐狸明明可以抛下他不管,却悉心照顾了他一夜,现在还给他做早餐,可见在她心里,他比三生神花重要多了。
虽然他确定昨晚偷花的小贼就是她,但他相信,她一定是遇到了难处,逼不得已才来偷花。
而且……
他竟然觉得,小狐狸的侧颜和梦中人鱼的侧颜重叠了……
不可能不可能!
海棠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道:“你醒啦!一大早好像不适宜吃甜品,但我又不会做其他的,所以给你烤了手撕面包,抹上草莓酱,味道还不错。”
“谢谢。”
陆遇白走到餐桌坐下,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面包,似乎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海棠觉得奇怪,“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没有。”
陆遇白像是有要紧事,将剩余的草莓面包全部塞进嘴里,匆匆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明天记得去公司上班。”
海棠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啊?”
“车钥匙给我。”
“车钥匙?”
话音落地,两人双双反应过来一件事。
海棠想的是她昨天是直接抱着魔渣闪现回来的,魔渣肯定以为她是开他的车带他回来的,好在她已经编好了说辞。而陆遇白想的是小狐狸肯定害怕他知道昨晚的小贼是她,所以没有开他的车回来,他得主动把这事圆过去。
“哦,我车昨天丢在花田了,我以为你有车,忘记你没有驾照了。”
“那行,你不用管我了,我叫司机来接我。”
直至陆遇白关门离开,海棠才回过神来。搞什么?她绞尽脑汁编了一堆谎话,陆遇白竟然如此潇洒,什么都不问?肯定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套路她!
她不会再上他的鬼当了!
阿翘冒了出来,【主人,你昨天干嘛要去偷神花?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吗?】
这朵三生神花可以再给她三次机会,可她并没有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等待王子轮回重生的过程太过煎熬,她亦早已失去了寻找他的热情,如果这一世还是没能得到王子的真爱之吻,那么她宁愿凄美地变成泡沫,也不要再靠着三生神花苟延残喘了。
“这朵花,我是想要给你的。”
三生神花既可以修补山海镜,还可以让阿翘真正地修成人形,“我想让你从山海镜里走出来,感受真正的阳光和花香。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守护了我这么多年,可是阿翘,你的人生不只有我,你应该为了你自己,好好享受生命的真谛。”
阿翘感动地泪流满面,【555,主人,我错了,你这么为我着想,我还总是埋汰你,555……】
海棠一秒变脸,“你知道就好!所以以后对我温柔一点知道么?”
阿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