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遥露出一个邪魅微笑,伸手正要去解系在后脑勺上的假面带子,却有一只手,轻轻将他拨至一边。
而后,与他擦肩而过,朝美人走了过去。
是陆遇白。
陆遇白并不知道他推开的是谁,也不在意他推开的是谁。
他的眼里只装得下一个海棠。
海棠亦是如此。
她定定望着陆遇白,那个男人自人潮人海中向自己走来,他的身后是霓虹灯火,他却比所有的华光都要璀璨,宛若夜空中闪烁的天狼星,在她心上烙印出永恒不灭的辉芒。
海棠蓦然觉得阿翘的那句话,对,也不对。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保证百分之百。
——唯独缘分。
因为,命中注定的人,百分之百会相遇;命中注定的爱情,百分之百会降临。
终于,陆遇白在海棠面前站定。
两人就这么静静望着彼此。
许久,陆遇白才带着探究和犹疑,说了一句最经典的搭讪开场白:“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不是废话么,我们当然见过啊,就在刚刚。
然而这话海棠却没有说出口。
陆遇白此刻的眼神,让她忘了说出口。
陆遇白的眸子是纯粹的黑,像是夜色下的大海,幽晦深邃,潜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暗流,让人的心无端地晕出一圈涟漪。
海棠恍惚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大反派。
那个大反派,他其实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陆和宣。
—
海棠还记得,她初初见到陆和宣,是在上元佳节。
两百六十八年前的上元佳节。
那个时候她刚从混沌的大梦中苏醒,与人世间一别五千年,白云苍狗,陵谷沧桑,曾经的蓬莱大陆更名中州,云海国也早已换了天地,如今叫做兰越国。
而兰越国的都城,倒是沿用了云海之名。
云海城里有座皇城,名曰“极乐宫”,阿翘说,王子的转世就在这座极乐宫里。
海棠兴致冲冲地上了岸,然而一切比她预想的要难得多。且不说这极乐宫比王子原先的宫殿要大上许多,光是这宫门她就进不去。以前王子经常会在皇宫举行宴会,邀请全城的百姓同乐,而这极乐宫纯粹就是皇家殿宇,周围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能。
海棠法术不精,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在云海城里想方设法地混进极乐宫里无果,恰逢上元节,她听闻皇宫里的人也爱出来点灯,又想到五千年前初见王子亦是在上元节,索性跑去了永安街碰运气。
永安街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踩高跷的、跑旱船的、打腰鼓的、扭秧歌的,倒是比五千年前热闹了不少。
与五千年前相同的是,有不少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女混迹其中。
初见王子那日,她娘青瑶曾给她科普。
传说在每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掌管姻缘的神仙月老会降下爱的福咒,还未成婚的男女戴上面具,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他们的意中人。倘若有人摘下对方的面具,面具后面恰好就是他的意中人,那么这对有情人就将得到月老的祝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大抵因为王子是自己摘下的面具,所以她才没能跟他白头偕老吧。
海棠也挑了一张面具,自认为大方地从布兜里掏了一大把的齿贝洒在摊车上,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摊贩拦住了。
“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我给了呀,还给了许多呢。”
海棠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面具,这面具做工精美,材质看起来也不错,许是自己给少了?于是又抓了一大把的齿贝递到摊贩手里,“这样够了罢。”
摊贩以为她在耍弄自己,又见她身着上等丝绸做的襦裙,道:“姑娘,我等贱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您啊,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开心?”海棠愣了愣,戴上面具,天真地道:“我倒是确实挺开心的,多谢你啊。”
海棠是真的开心,那摊贩却恼了,拽住她道:“大家快过来瞧瞧,不知道哪里来的贵族小姐,欺负我一个穷苦人,我起早贪黑干一年,也不够她身上一件衣裳,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就这般不顾旁人的死活!”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海棠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摊贩,但见这人凶神恶煞的,心里也有些怕。正茫然无助时,听见一个清润的声音道:“失礼,我家妹子不懂事,向来是有家仆替她付钱,想必是今儿人多,她与家仆走散了。”
海棠朝他望去,见那男子虽然戴着面具,遮住了真容,但身材颀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圆领窄袖袍,不张不扬,淡然从容,当真是芝兰玉树之姿。
那男子给了摊贩一粒碎银,摊贩忙不迭地道歉,围观群众也都散去。
海棠上前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万福礼,“多谢公子搭救,敢问公子尊姓贵名?”
男子笑了笑,如清风朗月,叫人没来由地便生出了好感,“免尊去贵,在下陆和宣。”
“陆和宣?”海棠重复了一声,点了点头,“这名字还挺好听。”
她不知道望见了什么,扯了扯陆和宣的袍子,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见他不解,干脆直接领着他,竟是走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跟前。
陆和宣哑然失笑,从那草靶子上取下一根糖葫芦递给她,海棠美滋滋地接了过去,越看陆和宣越喜欢。
陆和宣付完糖葫芦的钱,想到了什么,牵过海棠的手,将装钱的荷包放到她手里,道:“我想你并非有意戏耍那位摊贩,可能确实不知齿贝早就不是通货了。我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不过应当够你今日游玩了。”
海棠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打量着手里的荷包。陆和宣不再多说,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海里。
海棠又将那荷包翻过来,见那荷包上面竟然绣着一朵三生神花。三生花是深海花,只在他们人鱼生活的海域盛开,所以也是他们的图腾。这个人类的东西上为什么会绣着三生花,并且还是三生神花?
五千年前,她只告诉了王子有关三生花的事情。和人类的面具相似,他们人鱼若是遇到了心爱之人,就送对方三生花编织的花环,倘若对方接受的话,就代表着同时也接受了如同三生花一般神圣的爱意。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陆和宣便是王子的转世?
海棠惊觉回神,然而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哪里还有陆和宣的影子?
现在想想,陆和宣肯定早在她上岸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故意拿着绣着三生神花的荷包来引她上钩,但当时的她生怕错过王子,就那么傻乎乎地自投罗网了。
海棠右手拿着糖葫芦,左手抓着荷包,奔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四处寻找陆和宣的身影。
突然,她猛地驻足。
在这纷乱的嘈杂声中,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和刚刚的一样好听,“树儿睁开眼,小子屋下眠。良心缺一点,日落残兔边。”
海棠侧首望去,见陆和宣正长身玉立在一个灯谜摊前,忙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高兴地喊道:“陆和宣!”
陆和宣缓缓朝她望来。
海棠缓缓朝他走去。
然而还没等她走过去,就被拥挤的人群直接撞到了陆和宣的怀里,两人的面具一同粘在了糖葫芦上。
陆和宣始料未及之余,不慌不忙地扶海棠站好,两人分开时,海棠的面具带子因为没有系紧,面具就这么在陆和宣的眼前滑落。
海棠抬眸,轻而易举便望进了陆和宣的心里,他愣了半晌,才收拾好表情,温文尔雅地问道:“姑娘,你没事罢?”
海棠落落大方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海棠见陆和宣面具上面粘着一块糖,伸手想要帮他摘下来,陆和宣怔在那里,四目相对中,海棠只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没错,他肯定就是王子,否则话,又有谁的眼睛会在她心里烙上印记,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呢?
海棠鬼使神差地摘下了陆和宣的面具。
陆和宣鬼使神差地任由海棠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不是王子。
不知道为何,海棠竟然没有觉得失望,也没有失落。
她就这么傻傻地盯着陆和宣,心里想,这位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比起王子来也毫不逊色。
灯谜婆婆活了六十多年,见惯了郎才女貌风花雪月,她给足了两位年轻人一见倾心的时间,这才问道:“公子,可有猜出字谜?”
陆和宣凝着海棠,他的眼睛宛如蕴墨,盛着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盈盈笑意,轻轻道——
“是……相见恨晚。”
—
海棠望着陆遇白,她之前便觉得,这双眼睛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两百六十八年前,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只不过那一次她将陆和宣误认成了王子,这一次,她却决不会认错陆和宣。
尽管陆和宣的眼神与之前大不相同。
两百六十八年前,陆和宣即使出卖了她,眼神却永远如斯温润,而今,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凉薄。
海棠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遇白,不由自主地摘下了他的面具。
陆遇白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周围似乎都变成黑白,只有眼前人是唯一的色彩,海棠痴痴地抚摸着陆遇白的脸,喃喃自语道:“是你……”
这女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可即使是演戏,他却也有一丝想要奉陪的心动。
然而陆遇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海棠突然将手伸展到一百八十度开外,而后带着呼啸风声迅速抡了回来,“啪”得一声,干净利落地扇了他一大耳刮子。
“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