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遇白戴着一个兔耳朵发箍,简单地用清水洗了把脸,对镜左右端详两边脸颊有没有不对称的地方。
那朵野玫瑰,竟然在这么完美的脸上落下一个巴掌,简直就是破坏艺术品的死罪!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样的神颜,也难怪那些女人会对他趋之若鹜。
尽管他心里清楚,她们更看中的是他的家世。
他更了然,陆晚宛为什么这样着急他的婚事。
御柒坊传承几近三百年,陆家代代单传,并且清一色的娘子军,到了陆晚宛时已经单传了八代,暨他出生,陆家才总算添了男丁。
陆晚宛早年也是玩世不恭,直至陆南霜在某一次新品发布会上晕倒,陆晚宛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优渥全是陆南霜独自背负的苦楚,曾经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一夜长大,陆南霜因病离世后,更是将御柒坊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他这些年来不近女色,陆晚宛生怕香火在他这一脉断了,用陆晚宛的话说就是——“我们陆家虽说不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可御柒坊的百年基业,断不能送在你手里。”
然而他虽明白,却恕难认同。
于爱情一事,他绝不将就,辜负了自己,也委屈了对方。
即便他当真是古代的帝王,也只愿为一人虚设后宫。
可惜二十五年了,他的女孩都没出现。
或许出现了,却是在梦中。
陆遇白阖上眼帘,努力回想着梦中女孩的模样,可惜无论他如何思忆,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门铃声响起,打断了陆遇白的思绪。
是甄富贵。
“你来的正好。”陆遇白走回客厅,“叫人把房间打扫一遍,里里外外全部消毒,床单被套也都换成新的。不,干脆直接换个房间,问一下还有没有空余套房,立马帮我安排!”
当一个人变得讨厌,那么原本由她带来的旖旎也会变得讨厌。
“陆总。”甄富贵面色凝重,强忍着腰痛,将手里的iPad递给陆遇白。
陆遇白的太阳穴突兀一跳,有种微妙的预感。
果然甄富贵道:“陆总,那朵花开了。”
陆遇白面无表情地接过iPad,望着视频里的那朵花,内心惊涛骇浪。
甄富贵已经从最初得知消息时的惊愕中淡定下来了,并且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
“夜里驾驶救生艇有一定的风险系数,我已经申请了航线,明天上午十点就可以起飞。为了防止引人注目,没有加派人马立即赶赴把守,但是您放心,在此期间,范园长会密切关注这朵花的动静,并且整个花房已经启动了一级戒备,除了您,谁也无法靠近这朵花半步。”
陆遇白点点头,将iPad递回给甄富贵,“你做得很好。”
甄富贵跟了他多年,有关他的大小事务都能安排得滴水不漏,是整个集团里,除了肖遥以外,他最信赖的伙伴。
甄富贵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不再打扰,默默离开了房间。
陆遇白走到阳台,倚着栏杆,吹着海风,确定自己很清醒。
夜色下的大海,像是一头可以吞噬万物的巨兽,让人的心恐惧而迷茫,可它的汹涌波涛却万万不及他此刻的心潮澎湃。
很多年前,在他还小的时候,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陆南霜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看一样宝贝。
他以为是他近来一直想要拥有的美人鱼,屁颠屁颠地跟着陆南霜去了砌雪山的三生花田,结果没想到是一朵花。
一朵养在水晶花房里,和外面的三生花都不一样的三生花。
外面花田里的三生花都是白色的花瓣,紫色的花蕊,可这朵花却是紫色的花瓣,白色的花蕊。
“奶奶,这朵三生花为什么跟外面的三生花长得都不一样啊?”
“这是三生神花。”
陆南霜摩挲着这朵花外面罩着的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隔着玻璃器皿都会不小心弄坏了它,“可惜啊,这朵花从我接手以来,就一直是含苞待放的状态,不仅如此,我听我的奶奶说,它这两百多年来都是如此,从未盛开,也永不凋谢。”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小小的陆遇白鸦羽似的睫毛忽闪着大大的不解,“一朵不会绽放的花,本身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么?”
“因为它是你鼻祖的遗物。”
陆南霜慈爱地抚摸着陆遇白的脑袋,可以说,她比陆晚宛和段语惊更疼宠这个孩子。
“这朵花,是你鼻祖赠予他的心上人的。它也曾热烈盛开过,就跟画上的一模一样。御柒坊是你鼻祖一手创建的,这朵花不仅见证了你鼻祖和他心上人的爱情,也见证了御柒坊这两百多年来的荣辱兴衰,这才是它存在的最大意义不是么?”
“无关它是盛开,又或是凋谢。”
陆南霜口中的鼻祖,是御柒坊的创始人,也是陆遇白打小最崇拜的人。
他的鼻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陆和宣。
“我明白了。”陆遇白乖巧地点点头,双手扒在玻璃器皿上,玻璃上倒映出他亮晶晶的瞳仁,亮晶晶的瞳仁里倒映出一朵含苞待放的三生神花,“那它还会再次盛开吗?”
“谁知道呢。”
陆南霜的语气颇为怅然,却在这怅然中生出无尽的期望,“或许,等到他们再次相遇,这朵花,就会开了吧……”
或许,等到他们再次相遇,这朵花,就会开了吧。
耳畔隐隐回响着陆南霜的话,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无限放大,又渐渐飘散在碧海青天之间。
明知道这不过是陆南霜的希翼,又或许是她当初编来哄他的,一场可能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梦。
可长大后的陆遇白还是忍不住憧憬,公子和他的美人——相遇了么。
—
夜色下的大海,像是一头可以吞噬万物的巨兽,让人的心恐惧而迷茫,却又像母亲温柔的怀抱,让人的心平和而宁静。
海棠走到甲板,倚着栏杆,吹着海风,确定自己很清醒。
还是大海更适合他们鱼类。
人类的世界危险复杂,终究不是归宿。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陆和宣是她在人类世界里最好的朋友,可最后却是他,让她再也不相信人类。
她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她的真实身份,他却亟不可待地将她送给了一心妄图长生不老的昭元帝。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竟然是因为讨厌她。
有东西撞击着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她系在手腕上的那枚玉佩。
海棠抬起手腕,望着这枚玉佩,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那年上元佳节,陆和宣送她回家,阿翘早为她在芝麻胡同里置办了一座庭中有湖的宅院,只是深谙大隐的道理,为了方便她庭中戏水,所以那座宅院地处比较偏僻。
她推脱说家中有父母不方便,所以没留陆和宣喝茶,用刚学来的人类文化抱拳道:“多谢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陆和宣忍俊不禁,又十分郑重地回以抱拳,“后会有期。”
孰知海棠将要走到门口,斜刺里冲出来两名小偷,扯了她身上的翡翠禁步就跑。这翡翠禁步是陆和宣猜中灯谜的奖品,当时他正踌躇不知道选什么好,见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摊架上的翡翠禁步,便跟灯谜婆婆要了过来。
海棠幼时受疆吾洗脑,只知人类是这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怪物,虽然爱上了王子,但也见识过黑巫师天鹰的厉害,所以对人类深有阴影。沉睡了五千年后再次上岸,虽然大多人类热情友善,但像这种上来就打劫的,想来跟那黑巫师一样凶残,故而吓得花容失色,生怕自己还没找到王子就小命不保。
好在陆和宣并未离开,而是一直目送着她回家,这会子三两下制服了其中一名小偷。另一名小偷见状,掏出一把匕首架在海棠脖颈上,陆和宣假意投降,趁其不备劈手抢过小偷手里的匕首,一脚将那小偷踹翻在地。
两名小偷落荒而逃。
海棠吓得腿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之际,被陆和宣揽入怀中。
陆和宣的声音莫名有种让她安定的力量:“不怕,没事了。”
海棠自他怀里仰头看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于丢脸,还是别的原因,她脸颊腾地浮起两朵红云,忙立正站好,“惭愧惭愧,我失态了。”
陆和宣亦没读懂女儿家的心思,不过见她如此,总算松了一口气,将禁步递了过来:“你的禁步。”
海棠用手背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既然你帮我抢过来了,那便送与你罢。”
陆和宣怔了怔,漆黑的眸子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海棠转念恍然,心想这禁步本就是人猜灯谜得来的奖品,她这不是羊毛出来羊身上么,难怪将人说得都愣住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补救,陆和宣却珍重地将那串禁步收进了怀里,又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心里。
陆和宣微微一笑,眉眼温柔清雅,像是白月光照在庭中湖上,又像是雪莲花开在天山上。
“礼尚往来。”
时间转瞬过去两百六十八年,这枚玉佩如今仍旧躺在她的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陆和宣的指尖拂过她手心时的酥麻。
还有那一滴温热。
她是回去才发现,手心里沾了血迹。
陆和宣空手夺白刃,怎么可能不受伤。
真是可笑啊。
曾经觉得他有多好,如今就觉得他有多虚伪。
海棠一把拽下玉佩,举起手臂,终究没能将玉佩抛进大海。
算了,权当是做个纪念吧,纪念陆和宣没出卖她之前的好,尽管那些好是他伪装出来的。
同时也提醒她,别再被这种伪装出来的好蒙骗了。
就像狮子鱼,拥有着美丽的外表,看起来温和无害,却藏了致命的剧毒。
海棠收回手臂,准备将玉佩套回到手腕上。
她之前生活在海里,他们鱼类的衣服不像人类的衣服有那么多的兜袋,她一直都是将玉佩套在手腕上随身携带。后来原本的红绳因为耐不住海水腐蚀,烂得不成样子,她用鲛绡重新编织了红绳,两百多年过去了,依旧鲜艳如新。
心里装着事,一个不留神,玉佩从手中滑落。
“我的玉佩!”
正下方的陆遇白闻言,又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坠,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那枚玉佩。
陆遇白昂首,和海棠四目相对。
还真是——
冤家……
路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