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外面的人抵达床前。
君如珪和邱鱼候在床单后面,手中握紧匕首。
那人先撩开幔帐瞧了一番床上,见上面没东西,然后蹲了下来,接着,手一下子撩开下垂的床单。
几乎是同时,君如珪双手探出,一只手摁住他嘴巴,一只手抓住其衣襟往里一拽,而邱鱼手起刀落,匕首横切入其喉咙。
那人脑袋一垂,脖子喷出一蓬鲜血,登时了账。
二人再将此人拉入床下,蒙下床单。
二人整套的动作配合默契连贯流畅迅如闪电,就像排练过的一般。
而一切落定,外面的声音依旧,搜东西的照例搜东西,走动的照例走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
然而此时床下面去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死人,吓得云梦犀直往床角退。
君如珪将那死人拖到云梦犀的对面最远的距离放着,安慰了她几句。接着他又趴到床跟前,低头从床下缝隙观察外面。
他看到外面约有四五个人,分别在各处认真搜寻。
邱鱼也凑过来,眯着眼睛看外面。
“怎么样?”君如珪问他:“你能解决他们吧。”
“当然。”邱鱼想都没想就答。
“屋子外面还有更多哦?”
“我知道。”邱鱼依然笃定。
“出去以后怎么走你知道?”
“对。”邱鱼将背后的弓取下来,似乎跃跃欲试了。
“那好,”君如珪回头看了眼云梦犀,回头:“一会你出去,我们两个跟你后面。”
“好。”
三人准备就绪,邱鱼率先从床下一蹿而出,就在屋子里的人愕然回头,看这里发生了什么的同时,几枚翎羽箭从邱鱼手中飞出去,将他们了结在原地。
君如珪和云梦犀紧跟而出。
邱鱼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先跑到另一间屋子,将那屋子的剩下几个人先射死。
“我们还是从这里出去?”他对赶过来的君如珪指他们进来时经过的那扇窗户。
“是。”君如珪道。
邱鱼面对那扇窗子,先后退几步,然后就像一头发怒的蛮牛一样冲去——
哗啦一声,窗户被他壮实的身体撞了个粉碎,随着他的身影飞向屋外。
可以预料的,阁楼外面如同巨石入水,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声。
君如珪想象着接下来的场景:阁楼外面的空地上,此时就像上次在林子里一样,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之舞,无数人挥舞着刀剑围绕着邱鱼,试图截住他,然而不幸的是,在邱鱼一阵穿插交错之间,那些人还没有接近他,就在密织的白光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尸体——
不出顷刻,外面的人便可全部解决。
而他们三人就可顺利逃走。
然而出乎君如珪的意料的,外面并没有传来他预计的厮杀和搏斗的声音,在短暂的惊呼声之后,人群一寂,紧接着却是邱鱼恼怒的叱骂之声:“妈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快放了我!放了我!”
在一阵悠然自若的脚步声后,大小姐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来:“别挣扎了,这是冰蚕网,是用千年冰蚕丝织就的大鱼网,专门用来抓鱼的,很坚韧,别说你用手,就是你用刀剑割,也是割不断的,而且你越挣扎,它裹得越紧,如果不想死,就老实点别动。”
听到这里,屋子里的君如珪心头冰凉一沉:完了,邱鱼被抓住了。
不过邱鱼虽然被缚,仍不服气的嚷嚷:“你你你们他吗的真阴险!居然用这东西来对付我,这跟陷阱有什么区别?你们有种你把我放出来,咱们面对面对着干!”
然而大小姐却呵呵一笑,道:“邱大教法,你好意思说我阴险,我问你,你深更半夜跑到我闺房干什么?还偷我的部署图,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否则我让你呆在里面一辈子。”
邱鱼依然不示弱:“呸,你管我呢,我才不告诉你!……呃,对了,你怎么知道是我邱大教法?你特码是谁啊?”
大小姐蔑然冷哼道:“邱大教法,我以为你见多识广,没想到你长了这么大,连我大名鼎鼎的莫思侬大小姐都不认识,真是枉活了这么多年。”
“什么?你是莫思侬?”邱鱼惊讶得声调都变了:“不会吧,你就是莫识君的女儿莫思侬?”
“对啊。”
“啊啊啊!”在停顿了一瞬之后,邱鱼忽然大叫起来:“不会吧,你真是莫思侬?啊,你身为莫识君的女儿,你居然反你老子!啊,你居然在干这种事!你你你不怕天打雷劈啊!”
“臭小子,”莫思侬道:“你果然什么都听到了,还敢到处嚷嚷,我现在想留你的性命也不行了,来人啊,”一边人应和一声,“把这小子切成八瓣喂狗!”
邱鱼顿时乱跳起来,骂:“莫思侬,你这个疯婆娘,你要干什么!我又没招你惹你,你敢杀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我们污血教我们教主都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疯婆娘,忤逆不孝的叛逆女!你会被天打雷劈的!我们污血教会踏平这里……”
邱鱼的大嗓门骂个不停,莫思侬终于忍受不了了,忿忿道:“这家伙真是太吵了,——叉叔,你过来解决一下。”
叉叔脚步踏踏走过来,然后,只听“砰”一声,邱鱼哎呀一声,声音没了。
“终于安静了。”莫思侬长叹一声。
此刻,屋子里的君如珪心脏砰砰直跳,他心道:邱鱼已被抓住了,莫思侬还会不会再来搜屋子呢?她多半会的。而且看她对邱鱼如此态度,似乎对污血教的人也不友善,所以看来我凶多吉少啊。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正如君如珪所担心的,果然,在收拾了邱鱼之后,莫思侬命令外面的人,开门进屋。
不行,君如珪心中呼号:我不能束手就擒,不过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哎,算了,要束手就擒吧,不过我身为玄晟门大弟子外加污血教的少主,无论如何要保住我的体面,我可不能像邱鱼一样难看。
他想了想,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于是,当门打开的那一瞬,他不但没有躲起来,反而站直身体,挺胸拔背,昂然朝大门走过去。
门开了,先左右进入一个举着火把的鹤雪弟子,站在屋内两旁,然后,步入一个女子。
女子衣着和周围人炯然不同,她穿一声薰紫色的薄绸衣服,腰上扎则一条鲜红色的锦缎丝绦,头梳䰀鬌髻,头戴玫瑰花,容貌娇俏,身段婀娜,步伐匀泰,神态倨傲。
很明显,她便是这些人的头儿,所谓的大小姐莫思侬了。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距离她不到五步之远的长身而立的君如珪身上,她收住脚。
君如珪努力做出一副俨然自若的模样,先朝前走了一步,然后施施然行了个礼,并朗声道:“莫大小姐。”
“是这样的,”他见莫思侬站在那儿,便照着已经打好的腹稿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君如珪并非故意擅闯莫大小姐的闺房,只是我身为污——”
他忽然停了。
倒不是他不知道怎么说,而是他发现莫思侬的神情有些古怪。
她看着他,紧紧的盯着,那样子就像他脸上爬着一只奇怪的异形生物。
他忍不住用手抠了抠自己的脸,确定并没有什么异形生物。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莫思侬又从身边的人手中取来一个火把,朝他走过来。
在走过来的过程中,她眼珠子依然紧紧盯着他,好像他脸上确实爬着一只异形生物。
君如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盯着自己,心里不禁嘀咕来。
“莫大小姐——”
莫思侬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站在那儿,继续看他,不过他脸上的异形生物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感觉。
她脸色变得苍白,身体甚至抖动了几下,手中的火把也几乎掉落。
“你……”她含糊不清的吐出一个字。
停顿了一会儿,“你……”她声音颤抖,眼睛里的光也在同样颤抖:“你……”
“在下君如珪,”面对莫思侬奇怪的表现,君如珪决定敞开胸怀,“乃是污血教新任少教主——”
莫思侬忽然跌跌撞撞朝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火把终于落在地上。
“大小姐!”旁边数人忙过来扶住她。
莫思侬扶着旁人的手臂终于站直了,她再次望向君如珪。
半晌,“你是君如珪?”她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对,我是。”
然而她却摇头,低声呢喃:“不,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君如珪皱起眉头,他越发不解了:这女人怎么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口中继续呢喃,继续看着他,片刻后,她忽然一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君如珪的手臂。
面对莫思侬突如其来的动作,君如珪倒也没反抗,因为他想看看她究竟干什么。
她一把将他的袖子撸起来,低头看他暴露出的手臂,而君如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肘中央,赫然有两排整齐的牙印,好像被人咬过后留下的伤痕。
莫思侬看得就是这个。
她就这么看着那个伤痕,肩膀再次颤抖起来,最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之极的哀咽,她松开他的手,背过身,跑了出去。
不过她没有跑远,君如珪还能看到她,她就在门口的一个角落,她在那里,背着所有人,低头,捂着脸,呜咽。
包括君如珪的所有人似乎都被她这个举动给惊呆了,所有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然而也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过去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哭了很久,手终于放了下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绢帕擦了擦脸,深呼吸几口,然后对着前方,不断呢喃着:“他活着,真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