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如果无法真正想通,始终都会是他们之间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又或者是深埋肉里、看上去似乎跟血肉融为一体的刺,可更大的可能是,当有一天出现了同等程度的刺激,这根刺就从重新破肉而出,狠狠隔断他们之间原以为亲密无间的关系。
路时秋所给予蒋月桐的幸福感觉无与伦比,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有那种给隔断关系的日子出现,就因为这样,她必须这样选择,必须给自己充足的时间空间,让她整理好这半生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分门别类,甩开那些伤人的,只留下那些快乐的,给他们共同的未来生活。
当然,对路时秋说的那最后一句话,蒋月桐也是真心的。她是真心希望路时秋能够幸福,无论这幸福是谁给的都好,因为路时秋值得。
当天晚上,蒋月桐就收拾好了行囊,一个人踏上了旅程,临走之前,她又转回头郑重看了一眼这个城市,在心里默默跟路时秋、刘舒畅以及路阳说了句再见,随即义无反顾的离开。
刘舒畅是第二个知道蒋月桐离开的,路阳是第三个,身为父亲的蒋文礼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蒋文礼慌慌张张跑到工作室去找人的时候,姐妹两个只是互相看过一眼,轻声安慰他:等到重新找回自己,月桐马上就会回来的!
蒋文礼从来都不是什么浪漫主义患者,可两个姑娘对他说的这句话,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等到重新找回自己,月桐马上就会回来的......
这句话就像是被赋予了什么魔力一般,一遍又一遍在蒋文礼的脑海里重复着,到某一遍,蒋文礼突然就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自家闺女。
他已经认识他们家闺女三十年,眼前这两个丫头片子加在一起,认识她也就最多十年,可是,他对蒋月桐的了解程度,似乎还远远不及她们。
知道蒋月桐离开,他的第一反应是她被路家父母吓到了,可她们的第一反应却是,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大的空间去整理自己,去让自己变得更清醒,更优秀。
他想起很多年前,因为担心蒋月桐不用功读书,他还曾教育过她让她少交朋友,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学习,才能有更优异的成绩;
后来她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不必时时刻刻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戳着脊梁骨说他女儿没用不能生养,就没完没了地搜集那些滋补身体得方子,不厌其烦的去折磨女儿本就紧张的神经;
再后来,她和陈健闹离婚,他依旧把持着那些老观念不放,认定了是她生不出孩子惹恼了夫家,甚至在陈健污蔑她跟别的男人有染时不去反驳,却是给自己洗脑,认为她可能真的做了对不起陈健的事;
再再后来,她和路时秋走近了一点,在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他就打着为女儿未来着想的旗号逼着她每天找路时秋过来吃饭下棋,好像格外迫切地想要把她嫁出去......
想起过去种种,蒋文礼突然就觉得无比心痛,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在逼着蒋月桐做一个好学生、好女儿、好妻子、好女人,却从未问过她一句,这一切,真的让她开心吗?那个叫做“蒋月桐”的独立的个体还在吗?她......过得幸福吗?
蒋文礼因苍老而浑浊的眼球一瞬间就被更加浑浊的液体填满,刘舒畅和路阳近距离看着,不免就觉得动容,又觉得开心。她们很想就在现在联系上蒋月桐,告诉她一句,在你离开的这个时候,你的父亲,他好像真的已经理解你了......
路时秋是在第三天的时候回来的,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也看不出有多伤怀,路阳很想问问自家哥哥你还好吗,却在第一时间被刘舒畅拦了下来。
任何一段感情都需要经得起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洗礼,才能最终达成圆满,路时秋和蒋月桐当然也不例外。
身为蒋月桐最好的朋友,刘舒畅愿意支持蒋月桐的一切决定,与此同时她也比任何人都更相信,路时秋绝不是一个会因距离和时间而随便选择放弃的人,他们一定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的,一定会的!
那之后的每一天,路时秋都在努力认真的工作,其程度甚至比从前更甚,忙起来的时候,他索性申请取消了一切假期,偶尔还会笑称,要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几年的工作量。
可怕的是,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半年后,在青山绿水旁,路时秋终于见到了蒋月桐。
当时她正给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擦着鼻涕,另外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子站在一旁指着男生哈哈大笑,笑够了又跑开去叫来了更多的孩子,孩子们围着蒋月桐和那男生,笑得天真又烂漫。
蒋月桐站在他们中间,对他们说话时柔声细语,像是一个隐藏了翅膀的天使。
她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肉的脸颊直接凹陷进去,重现了校园时代的瓜子小脸,只是穿着朴素,格子衬衫外套着沾上了灰的黑色棉服,裤子看上去也不干净,就像她周围那些孩子一样。
还是其中一个孩子最先发现了他,远远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看够了就问:“叔叔,你是来找我们蒋老师的吗?”
路时秋的心颤了颤。她做老师了,在山里做老师,教书育人的同时还要照顾这些孩子的生活起居,就像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半年过去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一大堆孩子。
月桐她......一定非常的开心吧?
蒋月桐直起身,抬眼看过去,路时秋就站在那里,身前还站着她的一个学生。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挤了挤眼睛再看,他还是站在那里,满眼雾气的,好像穿越风雨来到她的身前。
路时秋牵着孩子一起走过去,停在蒋月桐面前,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对着她笑,问她:“还好吗?”就好像他们昨晚才刚刚分开,而不是已经分别了半年之久。
蒋月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冲上了胸膛,继而冲上了头顶,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原本还想过,如果有一天路时秋来找她,她是可以无比平静地看着他笑,说她很好,过得很开心,然后依然平静地告诉他,我很想你的。
蒋月桐想,她可真是没出息啊!可路时秋看着蒋月桐眼角的晶亮,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她终于能够自由的去笑去哭了!她终于可以只为了开心而笑,不再为了痛苦而哭了!
真好!他看着月桐的时候,心中的那份情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从前还要浓烈了许多,他的月桐,一定也是同样!
当天晚上,在蒋月桐小心的给路时秋泡过一杯山茶后,再去坐在他面前时,蒋月桐奔涌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也终于可以对路时秋讲起她这半年的所有经历跟感受。
半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可蒋月桐无比的确定,她的内心已经因这半年的平静跟思考重新变得充盈又坚强,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觉得很开心,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只是在为自己而活,她终于还是找回了自己,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