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白活以前那点儿破事儿,净吹牛掰。”
霞姨看着自己手上的烟头,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还有二十岁的她。那时候她还是霞姑娘,还是霞姑娘的她就跟了六爷,一跟就那么二十年。“还真不是吹牛掰,晓波。霞姨十六岁就看着他们真牛掰的样子,你知道吗就那闷三儿,原来大院小孩儿,八三年你爸四五个人跟他们几十个人,就在前面冰场上茬起来,你爸一把军刀对十几个,愣是没倒下。”
张晓波拨了拨额前的头发,霞姨手里掐着烟,叹了口气,“那时你爸猛起来,真挺吓人的。”
这吓什么人啊,吓人的多着呢,张晓波想,“他不就是会打架吗霞姨,算什么本事啊!”
“不是会打架那么简单,你爸跟现在这帮人不一样,那就感觉吧——反正跟你说也说不清楚。”霞姨拿了罐啤酒放张晓波面前,“这么说吧晓波,这人呐,都是有好有坏,有顺有背,只不过这会儿该着他们点儿背,但是搁谁谁都不甘心不是?你是他儿子,他没有别的亲人,他不跟你唠叨跟谁唠叨啊?恩?”
霞姨看着张晓波的眼神,知道他把话给听进去了,这娃儿打小就善良,她全都看在眼里。
张晓波咂Mo着霞姨说的那四个字,四个字,有好有坏。他想起谭小飞,觉得自己说不清他好在哪里,也说不清他坏在哪里。就觉得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横在这四个字里,全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吃不下面,走到窗台边,霞姨也就随着他,张晓波端起桌上的相片看了看。
霞姨坐在沙发上继续抽着烟,心里也乱,“波儿,我琢磨着你爸明天还得去,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说这人怎么这么轴啊?”
张晓波把相框放下,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谭小飞还答应和他爸茬架,其实不就是在和他轴吗?
“霞姨,你说怎么办啊,这帮孩子狠着呢,根本不管你是谁。”况且谭小飞也早就和他说过,他爸找他,他可没法儿把持,他把持住了,他底下的兄弟也没法把持。
霞姨看了他一眼,问,“洋酒你能喝吗?”
张晓波说,“还行。”
“你爸每天晚上都喝一点,明晚你拿着这个,跟他道个歉,陪他喝。”霞姨拿出柜子里的一瓶伏特加,放到张晓波手里。
张晓波睁大眼睛看着霞姨,感觉手里握了个炸弹似的,“我哪能跟他一块喝呀,坐一块都难受。”
“你得坐一块,再长长就知道了,等你想坐一块的时候,都没机会了。”霞姨叮嘱道,“记住啊,他三两的量,这种洋酒就更没戏,一杯就睡。放倒他,熬过约架那个点,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行吗?”
张晓波端起酒瓶看了看,觉得自己好像被那句“没机会了”给击中了。
第二天晚上张晓波找准张学军在饭馆里吃小菜的时间,在门口踱了两步酝酿了会儿,才走进去。他把那瓶伏特加啪地放六爷桌上,六爷狐疑地看着他。
张晓波说,“我以后可以住家里,可有一样,你别管我!”
张学军眨了几下眼,慢慢反应过来,眯了口酒道,“成啊。”
张晓波拉开椅子坐下来,兜着帽子,还不太想去瞅张学军。他给两人的杯子里都倒上酒,举起自己的那杯,“那就算我道歉了啊,以后咱们互相理解了。”
“杯子低点儿。”张学军看着那洋酒,举杯,“没大没小。”
张晓波偏过头,顺着他的意思低了酒杯,手腕一晃,碰了个杯,一口闷了。
张学军喝不惯洋酒那味儿, 皱着眉头喊,“你们这帮孩子就好这口啊!”
张晓波一看把张学军喝不惯这酒,估Mo着灌醉他可能有戏,把帽子给拉下了。
“晓波,要不这样看得了。”张学军把二锅头放张晓波面前,又把洋酒放自己
面前,“你喝我这口,我喝你这口,成吗?”张学军早就看穿了张晓波脑子里打的主意,张晓波能主动找他喝酒,他要相信就见鬼了,估Mo着又是话匣子出的主意。他看张晓波不说话就笑了,“怎么了?不是互相理解吗?”
张晓波还是不言语,拿起酒杯又闷了一口,喉咙里火辣辣的像火烧,酒水像导火线一样烧到胃里。
两个人都是皱着眉喝酒,喝不惯对方的酒,大家都难受。张学军喝出了火,把杯子往桌上啪地一放,“互相理解!我还是理解不了,你说你们这帮孩子,成天想什么呢,除了图钱图女人还能图什么呢?”
张晓波听了这话就想起谭小飞,想起他对他说过的玩玩就好,回答道,“图个乐呗。”他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和张学军还是在和自个儿说,“高兴就好。”
“你们高兴了,那别人难受啊。”
“那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今天我偏要跟你掰扯掰扯这事儿,晓波,你跟我说,这女孩儿是别人的吧,你说你干这事儿,你混蛋不混蛋?”
张晓波操蛋了,他什么事儿都没干,但谭小飞他干了个爽啊?谭小飞他混蛋不混蛋?!
张学军眯了口酒,又扔出一个大实话,“而且就你那揍Xi_ng,我还真不见得你能高兴得起来!”
“你出了事儿,你那帮狐朋狗友全跑了,谁管你了。还有小飞那帮孩子,打别人可以,自己挨打不成,这还有规矩吗?这世上人人要都没规矩,成什么了?”
张晓波玩着打火机,啪啪地点着火问,“您有规矩的是什么世界呀?除了打架斗殴,您还会什么呀?”
张学军说,“打架斗殴,也是江湖,都讲理。”
“一群地痞流氓,江什么湖呀。”张晓波突然想到谭小飞,立马道,“您还别说,要掰扯,您跟谭小飞掰扯去,他平时爱看武侠小说,那个什么江湖啊,说不准他愿意和你掰扯。”
“我和他掰扯什么?他是我儿子吗?”张学军骂道,接着又奇怪地瞅着他,“你小子被人给关着,怎么连人爱看什么小说都知道?”
张晓波被噎了句,又想起他和谭小飞的事,心里发虚,“我长着眼睛呢!”
张学军上下打量着张晓波,摇摇头,“你说你被关了半个月,我看你也没瘦啊,怎么还有点长胖了的架势?晓波啊,除了你嗅人家女孩儿那次被打了之后,被关的时候小飞他们打过你没有?”
“……没。”
张学军喝多了,懒得自己思考,大着舌头问,“为什么呀?”
张晓波没办法回答这事,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要怎么扯谎,只能说,“……不知道。”
“这样啊。”张学军感叹了一声,“那小飞还挺仗义的!”
张晓波差点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
张学军闷了一口酒,“别的我就不和你掰扯了,但是有一点,最起码男人得有男人的样儿,别人我不管,你是我儿子,我顶看不上你那怂颠颠二尾子样儿,你妈活着的时候……”
“别跟我提我妈!”张晓波听不得这话,一拍桌子,酒液都洒出来了,张学军看着他没规矩的样子,也一拍桌子给站了起来,指着张晓波怒吼道,“你给我站起来!”
张晓波一推桌子,站起身瞪着张学军,把脸凑到张学军面前,指着自己的脸说,“怎么着?想打我是吧,打!反正你是我爹,反正你爱打人,反正你也打不了别人。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