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还时常回味起来。”
那一梦的销 魂滋味,总像是才去不远。停云有时在枕上辗转时想起,长夜无聊,便在心里慢慢描摹它该有的样子。一茎一叶,一枝一瓣,在脑海中极确定的有了轮廓,染了颜色。
斯馥慢慢道:“这么说,你明明不曾见过。”
停云一笑:“确实不曾。这事荒唐得很,我也不敢当真。陶兄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有一种菊花,气味清甜,还带一丝酒味?”
斯馥慢慢踱到床沿坐下。他定下神来,心中已经有数:停云也许会试探自己,却绝不会欺瞒自己。他说没有见过,那必是没有见过。
离姐姐的佳期还有三年,天命犹不可知,眼前之人就是上选;以姐姐的修为之深,即使与人朝夕相伴生儿育女,也不必担心会被识破,一生安乐弹指可得。
陶斯馥思量许久,缓缓摇头道:“不知道。灌溉以酒,自然有酒味。不过寻常的菊,哪里能用酒来浇?”
停云微微黯然,一笑道:“陶兄说没有,那必然是没有了……哎,我想你要是闻见那香气,一定也能想象得出它的风姿。”
斯馥也翘了翘唇角,回了一个惋惜的笑容。
他并非不想结交一个真正坦诚相待的知己,只是人妖殊途,何必冒险一试,押上姐姐的终身?马停云虽是好人,也许不在乎与花妖当当酒友,却未必乐意娶一只花妖。
至于这字这画……纵然牵起百般悸动,却也只能当成巧合而已。
半个知己,还算得上知己么?只能以半颗真心相交,便只做得游伴,酒友,陌上同行的寻芳客,城南小宅的房东与房西。
斯馥垂目笑了一笑,道:“让停云兄失望了。”
少年坐在黑沉沉的四柱大床上,一身的萧瑟失落。停云不由懊恼,起身将桌上的扇子合起来,走过去坐下,执了斯馥的手,把扇子塞进他手里道:“我胡乱说梦,算不得数的,又不是你术业不精,陶兄休要往心里去。”
斯馥勉强打起精神来,顺手拿扇子在停云X_io_ng口一敲:“这点事还要往心里去?你要是说梦见美人,醒来不知是谁家娘子,难道我还真得一家家替你打听不成。”
又一口气接下去道:“我记得,西故镇那夜,仿佛还有女子呜咽,多半真是什么山精水怪,停云兄你只怕是梦里中了脂粉香了。”
停云挨了他没轻没重的一下,并不介怀,微笑道:“是是是。”眼里全是敷衍孩童胡言乱语的温柔神情。
陶斯馥有意东拉西扯,取笑了一通,却也压不过心上生起的无边空虚。终究还是静默下来,停云低头看着斯馥的折扇,伸手摩挲了一下,收回手道:“颐川从小最怕挨他爹的扇子。”顿了一会儿,神色黯然地自语,“他倒从没打过我。他只是看不见我。”
父母的事,停云向来能不提起便不提起;斯馥有些可怜他,伸手在停云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停云微笑道:“从前我生了病,或是爬树摔了跤,或是给人欺负哭了,我娘就给我做糖鸡蛋吃。腊月天,她做的肉汤萝卜最是鲜美,我那么小,就可以吃一海碗。”他已经记不清娘的样子,却始终记得白雾袅袅间萝卜的香气;又向斯馥道,“陶兄小时候吃过些什么好东西?上次南院的小宴,你姐姐的手艺着实不错。”
斯馥眨了眨眼,想起从前陶氏也常做些费时又费心的小点心,旁边围着吞口水的自己,和那个惹人讨厌的未来姐夫。花妖做东西吃,不过是图个有趣;如今要哄陶氏下厨,还不如直接跟停云讨要。
“姐姐能在小炭炉上用一把圆铁勺做蛋饺。我就蹲在旁边看着。看得久了,她会把擦铁勺用的肥肉放在火上一炙,又香又脆地塞我嘴里。”
停云想到小小的陶斯馥瞪着黑盈盈的眼珠子,蹲在地下咽口水的可怜样子,忍不
住笑出声来,心里道:“这么好养活,我那厨娘可以少费多少工夫。”
此时的汴京满城烟柳,正到三春佳绝处。城南小宅里红烛高烧。一只红脸颊的小雀立在小几上,陶氏Mo了Mo它背上的细羽,出神一会儿,将手上一张深绿的谢公笺放在烛火上燃了。满纸密密的墨迹,顷刻间都付为软绵绵的纸灰;一道细细的金线烧过笺尾“欧野塘”三个字,一下子就熏黑不见了。
小雀跳上碎了的灰烬,踩在爪下,琥珀似的小圆眼睛看看陶氏。
陶氏揉揉它脑袋道:“你等什么?”
小雀开口却是脆生生的童音:“陶家姊姊没有回信么?”
陶氏扭头冷哼道:“才没有那种东西。”推开了窗,握住红脸小雀放在窗台上。
小雀却不肯飞,只歪头看她。陶氏红了红脸,还是伸手把它拿进来,去厨下抓了一把小米,放在茶几上喂它,叹道:“算了,你等天亮再回去罢。这么小就出来送信,也不怕给鹞子捉了去。”
小雀正埋头吃得欢快,闻言不满道:“欧家哥哥夸我脸上生着相思豆,特地要我来的!”
陶氏恍惚回神,冷冷道:“下次再敢来,若是叫阿馥撞上,一定把你烤了吃。”
花离神出鬼没,依旧时不时来搅扰。斯馥已经向花离应允了带他一起回去,等到向停云说时,话一出口,就连停云也有几分诧异。有时陶斯馥在停云袖上看见猫毛,气闷得回屋,便会看见L_uo身的漂亮少年躺在自己床上Tian手指。已到春深时,好花都开到十足秾艳处,停云渐渐生了归心,斯馥更是恨不得早日回去把小谢托付的事情了结,两人一拍即合,便动身折返。这回归途上多了一只黏人的猫儿,斯馥再寻不回来时路的自在,时常只是抱着扇子在船头,眼不见为净。
第十四章
未及芒种,半个汴梁城蒙蒙地笼在乱花飞雨中。两人进得城来,马蹄都沾了褪尽艳色的落红。
陶斯馥的驴子唤作阿大,生得戆头憨脑,脚下十分稳健。阿大背上挂了个褡裢,一只白爪子的花狸猫睡醒了便伸头出来,暗绿的大眼睛里,漆黑的瞳仁在天光下收束成细长的一条,安安静静地打量四周景色。
两人一路从未捆缚过它,它竟不离不弃,一直跟到了这里。斯馥低头看它一眼,道:“停云兄不用担心,这只猫,我养上三五日便拿去放生。它敢弄坏你一棵花,我就打掉它一颗牙。”
花离闻言,满不在乎地抖了抖耳朵。
停云十分惊异,苦笑道:“你……这是做什么?路远迢迢带它来,我只当你要送给姐姐解闷儿。”
斯馥笑道:“这猫喜欢赖着人,我不好心带它来,它也必定要跟着的,说不定半路就要磨烂了猫爪。”说着便一手捉了花离前爪,把白毛里的粉红肉垫挤出来捏了捏。
花离也不恼,长长媚叫一声,懒懒地亮出了尖指甲,斯馥一笑放开了手。
停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人一猫。斯馥嘴角微翘。前边柳色沉郁处,马宅的檐角已经可以望见了。
小谢全未料到斯馥会把花离带来,欢喜得枝叶都簌簌颤抖起来。花离绕着玉蟹冰盘打了两个转,高高翘着的蓬松猫尾也一抖一抖。陶斯馥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笑嘻嘻叫声“姐姐我们回来了”,就大步往南院去。
停云刚把带回来的行李一件件收拾妥当,忽然听见窗外猫叫,连忙出去,见花离在他的菊圃里,赶紧提着它颈子上柔软的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