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笑了一笑,道:“那小猫偷了你什么?”
原来颐川到马宅时才过正午不久,老园公见是他,便开了院门请到堂屋上坐着,他却是坐不住的人,在屋里这边MoMo那边碰碰。停云的摆设本来就不多,颐川Mo弄一会儿,又走到外边来。他知道菊圃里都是停云的宝贝,不敢乱戳乱动,便站在檐下撮尖了嘴逗鸟雀,倒是学得毕肖。
停云生的是目正神清的温柔模样,赵颐川却是一副轻眉俊眼,又加通身的气派,与这般寻常的宅院实在不大相宜。
枝叶掩映处,花离推推小谢道:“那人是谁?”
小谢睡眼惺忪道:“哪个?哦,那是马公子的弟弟。”
花离眯细眼睛:“看着倒比他哥哥有趣得多。”
小谢道:“唔……靠墙有棵叫什么一坯雪的,就是他从前拎来的。”
花离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抔雪?丰年一抔雪,寒门十户捐,这话虽说夸大了点,一株那花,买两个你倒也有余了。”
小谢吃惊道:“花离你什么时候居然会念诗了?……”
这边唧唧哝哝,颐川远远望过来,刚看清花丛里是只碧眼的白爪狸花猫儿,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经给撞了个趔趄,手里提的油纸包竟已不见。
颐川愣了一愣,望见头顶屋檐上垂下软软的毛尾巴,还轻轻卷了卷,又垂下来。
花离闻了闻,拿指甲抓破了那纸包,漏出来的是茶叶,花离不好这个,撇了撇嘴,这才看见下头赵颐川望着自己,眼里全是发现新奇玩艺的欢喜。
颐川道:“咪咪儿,下来下来。”又学了两声猫叫。花离也不管茶叶还在屋瓦上,跳下来就往南院小跑。颐川撵了几步,远远望见那花猫从一扇窗户蹿进屋里去了。颐川笑嘻嘻地Y_u踱过去看看,门里却走出陶氏来,手里端了个小铜盆,泼了水,回去阖上了门。颐川见了那冷芙蕖的样子,呆立半晌,口中喃喃将几句歪诗艳曲念了几遍,又把个猫给忘了。
颐川向停云嘿嘿道:“那小猫长着一副机灵相,很中我眼缘,哥哥你给我玩几天好不好。”
停云道:“那是陶兄的猫……”斯馥笑嘻嘻道:“逗你弟弟做什么,我最讨厌猫。那地上不是你亲手拌的猫饭?”
停云哪会亲手调弄猫食,不过是随手拣些鱼肉放在碗里,赵颐川自小的饮食衣物,琴剑笔墨,一应玩耍消遣的物件,样样都比停云精细些,他做哥哥的,竟从来没有什么可以拿来逗引弟弟再笑眯眯地相赠,颐川更是从不曾这般缠着自己要一件东西。他晓得斯馥是好意成全,看了斯馥一眼,仍是对颐川道:“陶兄好意相赠,你也好生待它。你成日不在家,别让小厮们追打它出气。”
颐川委屈道:“我现在可乖得很,成日在家攻书——秋试明明还早着呢,最近溜出来一趟别提多难,多亏这几日爹爹下乡劝农去了。哥哥我就是想养个小东西在家玩。”
停云道:“好,你明日过来拿。猫回来了我仔细看着不让它再跑了。”
斯馥笑道:“你就是要舶来的雪狮子猫也容易,怎么偏看上那只草猫。况且都说白脚花狸猫不着家,野得很。”
这位陶兄从不曾和他说过这么多话,颐川欢喜道:“是不大乖,是不大乖。不过倒是聪明讨喜,我喜欢。回去关起来好好养养,多半也就乖了。陶兄陶兄,你养过鸽子不曾?那个才叫麻烦,冷不得又热不得,动不动就睡死,我小时候养了一对……”
斯馥听到“关起来”那里,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饭后颐川还要拉两人去城中,斯馥推说有事,让那兄弟俩自去逛。回到自己房中,花离果然坐在他桌上,道:“你打的好算盘,我都听见了。”
斯馥满不在乎道:“怪不得那时我听见有人磨牙。”
花离
依旧笑嘻嘻道:“我住在哪里无所谓,反正一样来去自如。倒是你那位停云兄,竟还不知道家里住进了这么多精怪,连弟弟身边都安插了,知道时只怕要吓得病上一场。”
斯馥也笑道:“不劳你操心,他病了我自然会治。那朵小花可怜还不成人身,轻易挪动不得;拔下来煮煮吃了,味道虽然好不到哪里去,总也能长个一星半点修为。”
花离一双大眼眨了几眨,还是回不上嘴,恼羞成怒,跳下来就伸爪子。
斯馥闪到一边,抽过枕边一册书往花离脑袋上一拍,花离气得喉中呜呜作响,整个人扑到斯馥身上,斯馥一个没站稳坐到地上,给花离一屁股压住,揪住了领口。
斯馥吃痛,带了三分怒气,依旧调笑道:“你做人满十五岁了么?怎么这般轻。只管喉咙里呜什么,你倒是下爪子挠啊。”
花离居高临下气鼓鼓地瞪他半晌,X_io_ng口起伏不定,忽然道:“你别煮那朵笨花。我去小马公子那边。”
斯馥剔透的眼睛看着他,道:“好。”
花离又道:“我还要时常过来同他玩的。”
斯馥道:“好。反正就是陪着解几天闷,公子哥喂猫养鸟的,哪有长Xi_ng。你先起来。”
花离默默起身,斯馥站起掸了掸衣裳,又道:“对了,那位公子不姓马。他姓赵。”
次日有些微雨,颐川仍是依言来了,提走了装着花狸猫的竹篮,斯馥还特意在猫脖子上系了条绸带,同停云一道笑眯眯送到门口。
斯馥刚刚回屋,停云急急过来,说是金陵带来的那两株十丈垂帘忽然一齐垂了头。斯馥道:“五月蟊虫多,枝节上可有洞眼么?”停云摇头:“旁边有几株有过,我已经用铁线穿了那些眼。这两棵没有。我仔细查看了,也并没有黑地蚕。”
斯馥蹙眉想了想,道:“我去看一眼。”
停云道:“离地三四寸的枝上,倒是有几个萤火虫。”
斯馥停了脚步,回头望着停云,道:“只怕不是萤火虫。”
停云怔怔道:“嗯?”
斯馥道:“停云兄可看仔细了?我猜那虫脑袋上生着小钳。”
停云一瞬不瞬望着他得意的脸。
斯馥正色道:“那是菊牛虫。有它的枝叶都要折掉,否则连根也枯。我同你一起去。”
第十六章
起身拍去衣角沾上的尘土,陶斯馥唇角轻扬道:“死不了了。”停云心想,如若这人养了长长的胡子,此时一定便要拈须微笑了。一边这么想着,接过了斯馥手中的花剪,笑道:“多亏陶兄。”
斯馥将剪下的花枝笼进袖中,摇头晃脑地走在前边,头也不回道:“小事一桩。我说停云兄,晚上添个五味小鸡犒劳我如何?”
停云道:“好。”轻轻伸手,悄悄去摘斯馥发上的一小根草茎。
一丝墨发随之被抽落,无心缠在了指间。停云盯着那根头发,轻轻握住,捻了一捻。
斯馥听不见跟上的脚步声,奇怪地转头来看。
停云松了捏紧的指,由它落下去了,极镇定地对斯馥笑道:“等天晴了,也该去看看我那几亩薄田。陶兄可愿随我同去?”
其时满目碧色迎人。田间麦子将熟,停云斯馥坐在佃户严老汉的场院里,头顶挂了一树密匝匝的槐花,甜香四溢。
老汉年纪不上六十,桌上摆了自家酿的果酒并一对酒碗,又殷勤地去厨下整治菜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