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掸掸袍子上的落雪。
不远处有孩童吵嚷的声音。
左手边数丈开外,一棵大梅树,总有一人围抱那么粗,开了满树淡黄的腊梅。虽然素净,白雪衬着仍是显眼得很。四五个总角小童,在树下拍手跳脚,树上原来还爬着两个,将那梅枝攀折了丢下来。下边接住的便拿在手里挥舞,接不住的便由它扔了满地。
树下一个鼻头冻得通红的小童两手空空,羞恼道:“有什么稀奇!桂花还能引蚂蚁玩,这玩意儿蚂蚁都不吃!”话这么说,可是树上抛下花来,还依旧瞪着眼睛跳起来抢着。
树上孩子骑马般骑着树杈,得意洋洋,口中叫:“接着接着!”
却有一只手比其他孩童伸得高得多,轻轻从他手中取走了梅枝。
停云把它横在鼻下嗅了一嗅,笑道:“这腊梅淋过雨,折下来也香不了几天。你们乖乖地不要折它,我给你们……”话音未落,那几个小家伙呆了一呆,哄地全逃散了。
停云也呆了一呆,自己笑了一声。
这一番工夫,梅树上的细雪又抖落了他满肩。停云拿手中花枝轻轻拂了拂肩头,依旧走回原先的小径上去。
走了没有多远,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公子留步。”
停云转身见是一个白须老人,身材干瘦,面色倒很是鲜润,微微皱眉道:“您是?”
老人嘿嘿笑道:“我就是那棵梅树……的主人。几个小泼猴子捣蛋,你出手相护,我远远赶来,都看在眼里。多谢公子。”
停云道:“噢,不客气。”便要拱手告辞。
老人道:“诶,不是客气,这是礼数。”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物,往停云跟前送。
那东西的颜色在黄褐之间,样子像极了半个掏空的杏仁,却有水瓢般大。
“此物我也没有用处,不如赠与公子,结个善缘。”
“这个……”
“公子身上仿佛带着一小锭金子?”
“呃……嗯?”
“交与我,结个善缘嘛。来,公子拿着这个。”
停云懵道:“什么……谢过老丈,我确实不需此物,您快收好。”
老头急道:“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可是青田核,少有的宝物。”
停云多少有些明白这是来讹诈的,哭笑不得:“老丈,我没有带那么多钱。”
老头急得跺脚道:“你这后生怎不知好歹?要不是我家老不贤逼我戒酒……这宝贝换了别人,说什么我也不换。你看着!”蹲下身拿那核盛了满满的雪,捧到停云面前。
那雪的白色渐渐转为剔透,不过短短数息便全部化去,核中只余清盈盈的液体。
老头笑嘻嘻道:“这宝贝又叫青田壶。你闻闻,这是什么。”
停云心头一跳。
抱着青田壶,停云不知不觉踱回了自家门前。月色青灰,旁边一两颗星子仿佛冻住了。
夜来的北风实在冷不过,老园公已经早早歇下。停云叩了几下门没有动静,也不叫唤,抱着怀中物慢慢滑坐在门口。
到袖中Mo了一Mo,竟无心将那一枝半萎的腊梅带了回来。停云笑了一笑,随手插在一边,由它兀自散发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天地之间,万生皆只有一世;一时交错,便难回前尘。像此刻这般,风花雪月占全,也不知何日再逢。不过,今生还长得很。
去年此时,若逢着这样的雪夜,两人多半是围炉捧着羊肉羹烫酒谈笑。以后还会有不知多少个白昼、黄昏与良夜,身旁大约总会有人,却不会是想要的人。
陶兄,陶兄。
停云悄悄念了两个字,却并不是“陶兄”二字。他笑微微晃了晃青田壶,一口喝尽了残酒。
第二十一章
到黄昏时分,姑苏城里的雪渐渐止住了。天色黯淡得如同经年的旧宣纸,酒肆茶楼一家接一家点亮了门前的纸灯笼。
这家小店门脸并不显眼,店堂里边透出一点暖光。斯馥径直进去,寻张桌子坐下,一头解了风兜的绳扣,一头道:“店家,切十文钱羊肉。”
端上来的是只粗瓷大碗,Ru白滚烫的羊汤浸着薄薄的羊肉,上边撒了一把翠生生的葱花。斯馥自己动手点了些盐,想了一想,又添了一小勺花椒油。他夹起一片羊肉嚼了嚼,便再也顾不得好看,捧起碗吸溜吸溜喝了起来。等一大碗鲜美的羊汤灌下去,只觉得舌尖都烫得发麻了。
店家过来收拾,殷勤道:“小爷怎一个人过这正月十五?”
斯馥叹口气,道:“孤身在此,只好自己过了。”
店家道:“啊呀,那也不去看看城中的灯会?每年就数这个时候能看到不少标致小娘子。”
斯馥摇头道:“不想看。”
店家颇有些同情,道:“灯也不看,人也不看?那,不如就在小店吃一碗酒酿元宵,也算是应节,您看如何?”
“您这羊汤店还卖元宵?”
“哎,今天哪家哪户不做元宵。再说,小爷照顾小店好几回了,一点小东还做得起,您稍等便是。”
这家的羊肉颇像那人家中的滋味,酒酿元宵却是南方特有,一定是不一样的。
斯馥叩着桌面等那碗元宵,又起身踱到店堂深处,掀了窗上的布帘闲看。
这城中许多茶馆酒肆枕河而建,这家小店里侧却是紧挨着一片池塘。
小半片水面都被枯尽的莲叶占去了。偶尔落一两片残雪,一到水面上也便消融不见。一只毛色艳丽的鸳鸯缩在池边的圆石上,啄吃盆里的食料。圆石周围的池水居然是嫣红的一片。
斯馥先是疑心自己眼花,好不容易才看清原来是一大群红色的鱼儿挤在水里伸头摆尾,大约是眼红鸟食。
那鸳鸯吃了几口,停下来啄啄羽毛,将食料含在长长的鸟喙里,却不吞下,竟是极温柔地弯下脖子,喂给鱼儿。池中顿时又翻起一小片小小的红浪。
斯馥看得心中软成一片,直到它一口一口地喂完了,拍拍翅膀跃进池水中,他还在窗边呆呆立着。
店家笑嘻嘻道:“您的元宵!小爷看什么呢?”
斯馥回过神道:“这里有鸳鸯。”
店家道:“有!天天在这塘子里。只可怜,是只失了伴的鸳鸯。”
斯馥了然地点点头,含了一口酒酿,又道:“我看您那窗下那棵,莫不是荷包牡丹?”
“啊呀,没开花也看得出来?”
斯馥笑微微道:“我干的是花木营生,这个再看不出来,便没有饭吃了。”
店家道:“噢,那小爷是看中这棵了?”
斯馥摇头道:“不是。”
店家微微有些失望,急忙热心道:“荷包牡丹开得好的,我晓得有一个地方。这城里原有个和尚,唤作云顶和尚,在外边云游了十年,前年回来住下了,他禅房外边的荷包牡丹好看得不得了,春天去看花的呀,比去进香的还多。”
斯馥听头一句时还颇有兴致,听到后来便叹:“可惜我顶害怕同和尚打交道。”
店家笑得拍腿道:“没错,问东答西,问吃饭答睡觉,没一句痛快话。不过这个云顶喜欢我家的羊汤,您要是想看看那花,我没准能牵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