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迟归的倦鸟盘旋,偶尔长唳一声。

寒气渐侵,庙里停云同陶斯馥拣两个旧蒲团坐了,生起一小堆火。斑驳四壁上一时摇曳起团团昏黄的影子。

斯馥拿根树枝轻轻拨着吡剥作响的火苗,向停云打听京城哪些花草正时新,养得出名的好花又有些什么名目。

停云道:“比如新近有人家养出了绿色的牡丹,倒把姚黄魏紫都压了下去。”

斯馥鼻中哼了一声:“那个,跟颗白菜似的,有什么好看。”

停云看着他笑道:“听着仿佛嫌他抢了你家名声。”

不想斯馥眉梢都红了,瞪着停云却又说不出话来。

停云自识得他这两日来,只有这时候见他像足十六七的孩子,忽然忍不住极想伸手去捏一捏他气得鼓鼓的脸颊。

这时隐隐有歌声传来,说是歌声,又不大像,似乎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愈来愈近,忽然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第三章

这夜正值十六,门开处泻进一片清光。

来人是个游方和尚的模样,五十上下,黄瘦面皮,笑眼半睁半闭,百衲衣花绿斑斓,僧帽半新不旧。衣领里插一把破蒲扇,左手托一只乌沉沉的钵盂。

和尚见了两人,嘿嘿一笑,自顾自在不远不近处盘腿坐下,把那钵盂放在腿上,从里边拎出一串肥肥胖胖的鹌鹑来,喜滋滋地端详。

停云微微一笑,低声问陶斯馥:“想不想吃野味?”

斯馥犹自不痛快,看着拨火树枝道:“随你。”

停云扬声道:“山中湿气重,老师傅何不同来烤火?”

和尚道一声谢就挪了过来。停云温和问:“师傅用些干粮么?”

和尚笑答:“干粮不用,不过,两位若是带了素酒,贫僧倒是馋得很。”

停云也笑道:“巧了,我这位小兄弟出门,酒葫芦总是满的。呃,这几只鸟儿,师傅不会打算祭了五脏庙吧?”

斯馥掀眼皮斜停云一眼。停云只微笑着伸手将他包裹捞过来,掏出一只葫芦,却不是斯馥的。陶斯馥略微一怔,看见上面赫然是前日投宿的店家字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自己包袱里的。

和尚接了酒葫芦,凑上去深深一嗅,赞叹地啊了一声:“果然清酒醉人,不输绿蚁。谢过施主。”又道,“这几个鹌鹑么,成日只吃不动,痴肥成这样,贫僧一人也消受不了,两位若不嫌弃,不如一同拿它下了酒。”

停云点头道:“甚好甚好。”

鹌鹑不大工夫收拾好了,三人围着火等吃。本来清辉满室,此时更兼肉香。陶斯馥似乎无意同和尚搭话,只皱着鼻子认真地吸那香气。停云道:“不知道师傅参的是什么禅,何以不忌酒肉?”

和尚细细转动树枝,眯着眼看烤鹌鹑上金黄的油滴下来:“施主没有听过么,鱼乃水梭花,鸡是穿篱菜。两个鹌鹑,便如同两个松果儿,有什么吃不得的。”

陶斯馥在一边忽然噗嗤出声:“我倒真没见过人吃松果。”

和尚摇头道:“松果儿确实没甚滋味,要说时鲜,这两日还要数螃蟹最是肥美。贫僧晓得一个法子,整治出来的螃蟹那可是……啧啧,只要将那蟹肉蟹黄拆出来,并茴香、砂仁、花椒、水姜,再加葱、盐、醋,用鸡油同炒,最后填进螃蟹壳子里——唉,贫僧着实想念那个鲜甜的滋味哪。”

斯馥认真想想,道:“有什么特别吗?炒螃蟹似乎不外是这么做。”

和尚笑嘻嘻瞅他一眼:“非也非也。这道菜关键之处,便是要将才开全的菊花,专挑那颜色粉嫩的摘下来,一同下锅炒了,如此方才不腥不腻,甘美非常哇。”

停云微笑一时僵住。他自己护花多年,知道养花人甘心受那雨夜霜晨、严寒暑热之苦,惜花之心多半都近于偏执,因此极担心地看向

陶斯馥,只怕他炸。

斯馥脸色变了几变,抬头打量和尚,许久终于慢慢道:“花开不过一季,守得三时寂寞,一年就只等那么几天的光艳;万事莫不如此,成就艰难,毁去却极易;等它盛放之时将它攀折烹煮,师傅您竟忍心。”

一时静默,和尚忽然大笑:“小施主有趣得很!那贫僧请教,百姓家多将花枝插瓶供着,总要挑那些将开未开的,岂不也是一桩大罪过?”

停云递一串给斯馥轻道:“再烤就焦了。”又向和尚笑道,“依我看,花朵惟有生在自己枝干上才是最好不过。装点几案,自有巧匠,何苦定要违了花的天Xi_ng,拗折下来供人亵玩。”

和尚界面道:“清水一瓶供于雅室,或得与美人耳鬓厮磨,若花有灵,你怎知没有那等心甘情愿的呢?”

停云摇头笑道:“菊花清逸,拿它下油锅,与焚琴煮鹤何异。我二人养菊多年,看花如同自己的亲子女,师傅还是不要开这玩笑了吧。”

和尚大笑起来,又将停云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拿蒲扇点住停云,Y_u言又止,终于道:“阿弥陀佛,贫僧失言了,施主见谅,见谅。”撕下鹌鹑腿来塞进口中,含糊道,“护花人实在厉害,贫僧不敢吃了便是,嘿嘿,嘿嘿。”

月上中天,山间尽是草木湿润的清气,远处可见一天星河。林间偶或扑棱几声,仿佛是山猫松鼠之类沿着枝干攀了上去。

陶斯馥不大愿意同那假痴不癫的和尚相对,独自出了小庙踱步。月下山间,灵气流泻。斯馥深深吸一口气,又回头看看那山神庙,到底是不敢轻举妄动,撇了撇嘴。马停云出来时,便恰好看见他一脸惋惜。

斯馥惊讶道:“停云兄?我姐姐……一人在堂后……”

马停云道:“那和尚说他要出来寻块山石打坐,不回庙里了。你姐姐让我来找你回去。”

陶斯馥噢了一声,两人同往回走。

两人商量了一会行程,又静默下来。斯馥忽然道:“停云兄……我包袱里的酒,是怎么回事?”

停云笑眯眯道:“早上备置干粮的时候顺便挑的。想来也是你喝得多,自然让你背着。”

第四章

天亮不久,停云醒来,觉得一山的鸟儿都在耳边啭个不休。翻个身,看见陶斯馥抱着他的扇子睡得香甜。昨夜他因说屋里烟火气重,扇了许久才睡下。

停云由着自己慢慢清醒,目光落在斯馥睡脸上。他年少时也曾自诩仪表风流,这时候忽然兴起,把眼前少年同数年前的自己细细比较一番,终觉得论飞扬清灵,只好自叹不如,惭愧了一会儿。

又看向他怀中扇子,算起来曾见斯馥打开过两次,却不记得扇面如何。停云一时好玩,居然伸手去小心翼翼抽了出来,轻轻展开了,就着淡淡晨光看去,原来素白扇面未着一笔;又翻过来,才看见角落里一个“陶”字,大虽不大,写得张牙舞爪自成一体。停云不禁莞尔,慢慢一叶叶合上,轻轻给他插了回去。

待得日色渐渐明朗,斯馥有些醒了,年少贪睡,人还迷糊着不愿动弹。停云听得堂后有些细细簌簌的声响,想陶氏大约也起了。他担心不便,又实在怕等女人梳妆,就向揉着惺忪睡眼的斯馥道:“我先出去转转。”一边轻轻开了庙门。

他随意溜达,林间云缭雾绕,草叶上露水打得湿鞋面,停云也便不往草木深处去,站定望了一会儿便折返了。

停云并不晓得,听见他转身渐远,把个摆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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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同人)陶生+番外 第3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