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馥抬了抬眉毛：“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么，”欧野塘伸手到狐裘底下，颇费力气地掏出一张纸条，递到斯馥眼前，“我也不知为何，只知道，不来是绝对不行的。”
他眼光在停云脸上一溜，笑道，“你姐姐想你得紧，只是身子不便，不能过来。正好替她来看看你。谁叫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有了马公子，连姐姐都不要了。”
斯馥冷笑道：“你先撇下我姐姐三年，倒来恶人先告状。”
欧野塘赶紧叫屈：“哪里的话，我三年来千辛万苦，如今摆平了家中那些人，阿英再不用受委屈——更何况，那三年我一直念着她，从未断过信，怎叫撇下她不管？”
斯馥怔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姐姐她，她瞒得我好……”
欧野塘掖了掖衣衫，笑道：“嗯？”
停云急忙拉住陶斯馥，向欧野塘道：“叙旧也不急在这一时。欧公子用过饭了没？”
欧野塘只肯在一边喝茶，时而笑眯眯扫一眼饭桌上的人。坐了一阵，忽道：“我这记Xi_ng，方才将伞顺手搁在门口了。竟忘了拿进来。”
他手才触到门板，众人都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就只见他身上轰然一震，竟被生生逼退了几步，踉踉跄跄怔在当场。小谢的汤勺“当”地一声掉进碗里，溅了花离半袖子的汤。
斯馥皱眉道：“怎么了？”
欧野塘只是摇头，盯着那怪异的门板，仿佛轻蔑似地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裳，缓缓坐回原位。
屋中静默，还是停云先咳了一声，道：“如今五人已到齐。咱们不在这里呆满一夜，恐怕……是出不去的了。”
等收拾过桌子，天色也已黯淡下去。停云从未见过欧野塘，只觉不好冷落了客人，便东拉西扯地应酬着；一面又暗暗揣想，这人若现了原形，不知该是何等的风姿。
他念头一落到花上，不免悠然神往，欧野塘立刻瞧了出来，道：“马公子，数年之前，你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可还记得？”
停云诧异道：“何时何地？”
欧野塘想了一想，笑道：“我也记不真切了，只晓得是个客栈，我好容易追上你们，正和阿馥的姐姐说话，你们两个便来敲门了。那是深更半夜时候。”
停云回忆了好一番，眉头微蹙道：“是么。”
“那会儿，桌上有个花盆……呵，马公子不记得，便罢了。”
斯馥闷声坐了一会儿，终究也觉得不好和远客置气，别别扭扭搭话道：“你说，姐姐会生个什么？”
“这个，我们也不知晓。”
斯馥顿了顿，自言自语道：“菊花之中，倒也有绿牡丹这一种……只还是像菊花多些。”
欧野塘看了两人一眼，笑眯眯道：“那是。外甥像舅，自然是像你多些。”
一句话说得斯馥心上受用极了，欣然道：“那好得很！停云兄，到快足月的时候，咱们锁了这店子，一起上京去瞧瞧吧？”
停云当然说好。
门板原也没全上好，花离小谢听着外头一阵嗡嗡的热闹，都探头探脑去看。原来是有个挑担的路过，走得乏了，卸了担子，靠在他家门口歇着。担子上好些风车泥人，还有竹篾编的空心小球儿，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虫子，叫唤得低低的，倒像枕上絮语。
挑担的瞧见屋里两颗脑袋，笑道：“小公子买一个么？好玩着呢。”
小谢瞧了瞧那邪门的门板，到底心有畏惧，摇头道：“不要了。你自己玩。”
花离小声出主意道：“要不……咱们把钱丢出去，叫他把那个丢进来？”
小谢同他咬耳朵：“钱不是路上用完了么？”
花离微微有些苦恼，正眼睛乱转，那边斯馥唤道：“两个小子会玩骨牌么？快来一个
人凑数。”
花离跟着赵颐川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立刻道：“我来我来……可有一件，你和马公子不能串通一气。”
欧野塘一面往桌上铺开一卷毛毡，一面点头道：“小猫说的是，作弊要罚。”
于是马陶二人只得坐了对家。小谢不懂牌，却很懂规矩，坐在花离手边，光看着，一声不响；时而也歪着头去看斯馥和停云的。停云全不在意，倒是斯馥见他三番四次伸头过来，忍不住一手捏住他下巴不放，一手把牌拍在桌子上叫道：“姐夫慢着！九万我要碰！”
欧野塘笑道：“哟，肯叫姐夫了？”
小谢好容易挣开，再不敢伸头，只乖乖看花离打。见他Mo来一张花色牌，喜道：“花离花离，这个猫儿像你。”
这副牌还是云顶和尚游方的时候解闷用的，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弄来，套色既不准，刻工也粗糙得厉害。斯馥觑了一眼那红眼歪嘴满身刺毛的猫牌，慌忙把梅兰竹菊四色牌里的菊捏在手心里，道：“像他也就罢了，你千万别说这个像我就行。”
停云和野塘忍俊不禁，惟有花离并没觉出什么，看了看斯馥手里的那张菊，撇嘴道：“本来就不像你，你又不是绿的，要像也是像小谢。”
小谢忙凑上去看，道：“真的……”
斯馥啼笑皆非道：“好，像你，像你。”
骨牌说法好多，lz没看明白，其实照麻将写的……
抚Mols，有始有终嘛XD。
花离虽是生手，手气好得很，末了数数筹子，居然还赢了五六个钱。斯馥一个一个数出来，放在他白嫩的手心里，花离几步奔到门边去瞧了瞧，深以为憾道：“已经走了啊？……”小谢捉住他的袖子，道：“等能出去了，咱们自己捉。”
这时节，连夜气都是饱含汁液的，栓门闭窗也隔不去那股Ch_ao漉漉的雨意。斯馥举了灯，将门窗灶下都细细查看了，走回卧房里，衣袖中沉甸甸的钥匙是锁账簿抽屉用的，丁零当啷响了一路。
不料那四人还没安置好，都站在地当中面面相觑。
“怎么了？”
停云虽然皱着眉，却也不如何着急，还有心思望着他笑道：“不大妙，都变不回去了。”
斯馥吃了一惊，将灯放在一边，略一低眉捏指，身上毫无变化，便知道他并没瞎说。
花离先不忿道：“逼我们千里迢迢上这儿来也就罢了，来了不能出门也就罢了，想出去就要挨劈也就罢了……难道连真身都变不回去么？也太欺负人，我不干了！”
欧野塘轻笑一声：“这是‘她’的意思，不干可不成。好歹熬一夜吧，小猫。”便好整以暇地坐下。余人瞧他那一掀袍的气派如坐明堂，却不过是坐在屋中仅有的一张旧竹床的床沿上。
停云安抚道：“这也不必太忧心，虽说处处约束着，总算明日便能出去。不过今夜……”不由自主地望向陶斯馥。
那人在一旁咬唇不语。
这地界寸土寸金，他们赁下这屋子，后头辟园种菊，前头开店迎客，原本住得就局促；偏又不肯辜负春宵，购置了一张少有的大竹床，停云美其名曰：养花得有个宽敞地方。于是卧房中便再放不下多余的床铺。
此番远客上门，陶斯馥原本盘算得极好：房中放上三口种碗莲用的大缸，自己同小谢欧野塘尽可以变回本相入土歇息，停云和花离睡床——谅一个猫身也干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