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夜,到底年轻,次日也就大好了;只毕竟有点虚,到船上居然真吐了一日,叫他那天都不大好意思看姐弟俩带笑的眼睛。
除此之外,船行半月,十分太平,并没有遇上劫道的水匪、坠河的逃妾、夜半抚琴的邻舟美人;河上除了首尾相衔的货船,便是些扯线晾着补丁衣裳的住家船。两岸景致,却是渐渐变了,这日终于到了京城。
停云家在城南,粉墙抱定的半旧宅子,干净齐整,且比斯馥预想的还大得多。停云自己只住北院,还未放下东西,先领两人去看南院,虽只三四间房,却有不小的一块园圃,姐弟俩很是中意。略略收拾停当,停云便把斯馥拉到北院,说是喝酒,实在是迫不及待要请他看看自己那些菊花。
一踏入北院,斯馥不免也小小惊叹了一下:这里的菊圃极为开阔,一片融冶芳菲,异香袭人,望去只见斑斓五色,看得出主人是有心安置出高下参差,又按不同的花期和颜色互相错落着,不使这边一时热闹,那边一时冷落。
停云离家两月,早已牵挂得紧,一眼看见早开的水晶球都已经谢完了,记得走时还未打花苞,停云抚叶惋惜一会,引斯馥去看几步外数株白瓣檀心的木香菊,又踏上白石铺就的花 径,一一指点出身畔的蟾宫桂色、太白求江、泥金狮子,稍远处的碧琉璃与灰鸽衔珠,少年点头不语。走出不远,停云忽觉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横伸的花枝如小手一般牵住了袍子。他笑笑蹲下来,边小心解开边道:“陶兄,这株玉蟹冰盘,是我前年南下梅里求得的。”那花尚未开足,已有斯馥脸那么大,色白如玉,蕊若莲房,花心微微泛绿,着实可爱。
走到一处,斯馥唤停云立住,取出那两株金陵带来的十丈垂帘,两人细细伺弄,把它们种下。停云有心偷师,格外注意斯馥掏出的家伙,却都只是寻常的花锄铁锹之类,与自家用的没甚分别。
天色暗下来,停云让老厨娘烫了一壶酒,在园子里就地摆下几道小菜。此时距初识之日,恰恰是一个月,天高风淡,星河烂烂,一轮满月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停云举杯请了一声,忽然想起来道:“啊呀陶兄,我竟然忘了你姐姐,初来乍到,还不让你陪她。快去请来。”
斯馥摆手道:“没事,姐姐这一路累了,说要早睡。”
停云点头,两人对饮一杯。停云伸手将一盏醋浇上一盘切作薄片的羊腿,笑道:“陶兄,这道‘旋鲊’的来历原有个名堂。当年吴越王入朝前,太祖命御厨准备南食款待,御厨仓促之下,一夜之间想出了这么道菜。我南下几趟,倒从没听说有这么一道‘南食’。你且尝一尝。”
斯馥夹了一片,慢慢嚼了,摇头道:“停云兄太不厚道,太祖哄那钱俶来京城,可没有什么好事儿等着。我初来乍到贵府上,你居然请我吃这个,可不是下马威么。”
停云微笑道:“我哪里敢。我只盼停云兄于花艺上指点我一二,于愿足矣。”
菊的香味本来带些苦涩,近于药气,此时暗香浮动,凉风如水,斯馥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子,道:“尽其天然就是,我看停云兄弄得不错,不需指点了。”停了一停,眯起眼来又道,“不过有一句话: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务求名品,其实大可不必。”
停云好一怔,思量着他最后两句,愈感惊心,不觉将手中酒盅放下了。
斯馥翘起一边唇角,自斟自饮,不再言语。
第七章
陶家姐弟自此在马停云南宅住下。停云Xi_ng子散淡,每日亲事花草,胜如与不投机的人费口舌;他心思又细,稍稍眼笨手拙的放在身边反而添堵,因此连贴身小僮也不曾有。马家原只有一位厨娘,还有一个园公帮忙浇园捉虫,扫洒庭院,看守门户。如今陶斯馥来,才算有个人朝夕说话。
停云邀姐弟俩一
日三餐都过来同进,陶氏十回未必肯来一回,倒是斯馥时常饭菜一上桌就笑嘻嘻地来了,停云干脆餐餐都多摆一双筷子。有时那少年没有来,他反而微微有些失落。连斯馥也觉得不可思议,渐渐地自己待在北院倒比在姐姐身边还久些。
这天的晚饭停云教添了一味蛤蜊煎豆腐。盘子未落桌时,已经满院喷香。停云抿了一小口酒,举箸划个十字,金黄之中破出白嫩来;眼梢恰好刮着石青色的袍子飘飘拂拂出现在门口。
斯馥是跳进门的,及至绕过四扇竹编小屏,才改作不紧不慢地踱进来,一本正经道:“停云兄真雇的好厨子,这又是什么?直香得抓心挠肺。”
停云抬头,满眼笑意道:“豆腐。”
陶斯馥坐下来,咦了一声道:“怎么,今日都是下酒的菜,要痛饮达旦?姐姐会杀了我。”话虽这么说,仍伸手去够那梅花小银壶。
停云神色从容,手下却快,早取了在手里,只给斯馥斟了浅浅一杯,微笑道:“陶兄晓得我量浅,怎好意思馋我?达旦倒是真的,痛饮就不必了。前年得人送了一个东瀛盆儿,我不爱在花盆里种菊,就随手插了一片昙花叶子,今夜看要开了呢。”
斯馥立刻移了注意:“哦?我只听闻夏秋之际开得多,这眼看就要入冬了。”
停云点头道:“是奇怪得很,才请陶兄来一起看看。”
饭后斯馥想依前在园子里坐卧,停云说夜里凉不许,掇进一个大花盆,搁在屋角花架上。那花叶生得苍翠,亭亭有如凤尾玉带一般,几片叶尖上垂下手指头粗嫩红的花 茎,梢上各衔一朵花苞,雪白的花苞上头缠着卷曲的肉粉色须须儿,Y_u含Y_u吐。
斯馥饶有兴致地绕着圈数了一下,居然一共打了九个花骨朵,其中更有一双并蒂。又端详一会儿那瓷盆上描的画,摇头道:“东瀛的玩意儿倒不是不好看,就是总有股死气,板滞得很;明日看我拿个宜兴盆儿过来,时家紫砂,比这个透气。”
停云笑道:“宜兴时二郎么,我听过,还无福亲见。听说他家的花样爱的就是个风流散漫。”
斯馥摇头摆脑道:“正是。放我那儿以后也是连花一起送了人,这回空盆相送,停云兄不愿种花,种把葱也好。”
停云失笑道:“这也太糟蹋好东西,你怎不自己种。”说到葱,想起一事,不由道,“陶兄,你们缺厨子不缺?我几日来都没见南院起过炊烟。”
斯馥含了满口茶,刚胡乱摇头,听到后半句忽然一念闪回,险得呛住,也不知真咳假咳,好一阵终于道:“停云兄有所不知,姐姐她、她……”仓促间想不到说辞,硬着头皮道,“她自小拜个老道人为师,有事没事爱辟个谷什么的。”
停云讶异道:“如此是有法术的了?”
斯馥道:“哪有什么法术,修身养Xi_ng而已。嘿嘿。”
停云见少年尴尬得满脸飞红,逗道:“辟谷之类,陶兄就不曾学得一些?”
斯馥撇嘴道:“她看不起人间烟火,可苦了我,已经够可怜的了,哪有自己饿自己的道理。”恍然大悟地看停云,“停云兄嫌我蹭饭?”
停云笑吟吟道:“不敢!不敢!”看他皱着一双长眉,眼神委屈,样子实在逗人,忍不住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却并不知想捏一把脸还是刮一下鼻头,斯馥被姐姐捏惯了,熟极而流地一闪,呆呆瞪着他;停云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愣了一下,只好缩回去MoMo自己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