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未来的天王巨星，被人误认为是某某艺体培育机构的老推销员，简思虞简直无语，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不办卡，我又不是来卖课的。”
时遇抬手捂住右边耳朵：“试课也不用，我没钱，并且我还是个聋子。”
简思虞的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
时遇人瘦，从外面看他手掌形长得还成，但没肉，手指细细长长像五根白蜡烛插在一块白萝卜片儿上。本来这已经相当难看的了，他里面掌心纹路还又多又乱，一到冬天就显粗糙干燥，涂什么霜都没用，特别容易裂血口。
工地上干活没个讲究，手往机油石灰里一伸，脏东西塞血口子里，洗都洗不掉。
时遇的掌心对着脸，简思虞看见他指缝间和手掌边缘密密的黑色纹路，神经抽搐了一下，胃里不受控制的翻腾，让人直犯恶心。
他强忍着不舒服往后退了两步：“哎！”
“啊？”时遇看着他。
简思虞也看着他：“我看挺好的，我站这儿说话你不还能听见嘛！”
时遇愣了愣：“冻坏了。”他把手挪开，偏头，给简思虞看自己耳朵上的冻疮：“你看。”
他耳尖上有个小小的，大概只有针眼那么丁点儿的红疙瘩，像冻的，又不像。简思虞视力很好，就站那儿没动，一眼就看到了。
他很无语：“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这大冷天儿的，把我耳朵都快给冻聋了，我都没舍得花钱买耳帽。所以说兄弟，你别指望我去学你们那些唱唱跳跳的了，我不舍得花钱，我特抠搜，我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找一活儿干呢！”时遇把包底掀了算完算尽身上也只有那么一千来块钱，在他小姨他们回来之前，都得在外面吃住，这点钱，他不知道能坚持过多久，真是半毛不敢乱花。
简思虞刚过来时看时遇那身从工地上下来的打扮，没多惊讶，甚至还觉得挺酷，以为他走犀利乞丐路子，直到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穷。
“你要找活儿？”简思虞盯着时遇手腕衣袖上已经磨掉漆的扣子，“挺巧，我这儿唱歌跳舞不收费，还能提供住宿，给你发工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过来试试。”
时遇除了干工地，其他工作从来没有接触过，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什么工作是学学唱歌跳舞就能拿工资的。
别人学唱歌跳舞要给钱，他学唱歌跳舞别人还得给他钱，是不是坑他不确定，虽然“提供住宿”这四个字让他心动不已，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幸运，有点不信会有这种好事落到他头上。
他想都没想：“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简思虞满不在乎：“不会就学，我们有专业的老师教。”
“我要是学不会呢？”时遇有点担心。
“没事，你随便学学就行。”简思虞说，“反正到时候上台演出，一堆人呢，要不会跳，你就混人堆里打酱油，要唱不好，咱提前录音，到时候随便对对口型就成。”
时遇本来就迷糊，被简思虞一说，更迷糊，有点不太明白这份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他一头雾水：“上台？上什么台？我们不是去学习的吗？怎么还有演出啊？”
“这个演出就是一形式，跟小朋友报活动班差不多，学了技能，老师总要安排他们在家长面前做个汇报表演。进了公司，拿钱办事，上头领导很重视这个，不定时会对我们的学习情况做一个检查，检查也就只是看看而已，你表现得不好也没事，态度装得认真点儿就行。”上头领导等于粉丝，不定时检查等于各种商业演出，简思虞觉得自己形容得很到位，真诚得像个老实人，他没有给小帅哥提供半点误导信息。
但时遇确实被误导了，他开始怀疑简思虞在杂技团工作。
简思虞高高瘦瘦的，长得跟大明星似的，气质搁哪儿都能撑得住场子，还有那一点不怕领导的语气，那口才，估计得是个优秀的大师傅，专门表演胸口碎大石、钻花瓶、嘴巴吐火这种高端项目的。这位优秀的大师傅要他去他们哪儿上班，说是学唱歌跳舞，应该就是想让他去打打酱油和干杂工。
有事做是好事，时遇能吃苦，愿意做，关键这事儿他啥也不懂，就很难搞。
而且他也不是那种很会演戏的人，要是领导检查，他装得不好，连累了大师傅……时遇有点想不下去：“我从来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到时候你们领导过来看，我怕我连作假都作不好，你还是找别人吧！”
“别啊，我们公司看脸的。”简思虞急了，使出浑身解数忽悠：“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皮肤又白，还是大长腿。你这样的进我们公司最吃香了，到时候领导来看，肯定都看你脸去了，谁会注意你表演了什么，作假作得好不好啊？”
听他这么说，时遇有点犹豫不决，他想去试试，又怕被坑。
简思虞当初被吕梁骗进橙天娱乐，一气签了八年卖身契，本来合约这东西是保了秘的，后头不知道谁把这事儿叭叭了出去，他身边那圈儿朋友知道后，每回他们在一块儿喝酒，总有那么两个没长脑子的蠢狗把这事拎出来来讲。
他是被别人笑话怕了的，有点不敢想，他在这儿呆了这么老半天，要是都没搞定小帅哥，按吕梁那个牙尖长舌的尿性，指不定他会怎么跟别人说呢。其实跟一些无关紧要的别人说了倒也没什么，关键他怕就怕在别人又添油加醋的传出去，一个传一个，那他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简思虞受不了那个委屈，他有点后悔一时冲动下车过来了。
“我……”时遇顿住。
简思虞紧张的等他继续讲。
时遇踟蹰半天，没憋出个屁来。
“你是担心这份职业的发展前景？”男人心海底针，简思虞感觉自己快变成知心哥哥了，“我们公司是专业针对市场需求培养说唱弹跳演方面人才，发展空间大，就业选择也挺多。你长得这么好看，学的时候稍微努努力，表演时把领导高兴了，以后你学成公司还给包分配工作呢！”
时遇被简思虞说得逐渐动摇。
他想，实打打酱油干干杂工挺不错，要是态度好，学得好，说不定以后还能求优秀的大师傅收他当徒弟，跟他搞搞高端项目。
胸口碎大石、钻花瓶、嘴巴吐火……
看大师傅的穿着打扮，当大师傅工资肯定很高，想想都让人兴奋。
时遇压住蠢蠢欲动往上抬的嘴角：“多少钱一个月啊？”
*
简思虞能做的就是把人忽悠到吕梁那边去，谈薪资，签合同什么的，他不是经纪人，他没资格，也没那个精力。
他没问时遇的名字。
时遇也没有问他的名字。
两人沉默的走到小黄车前，吕梁刚瞅清楚时遇的五官，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简思虞直接打开车门，手贴在时遇背心轻轻推了一把。
时遇顺势爬上车，搂着行李袋，自觉缩到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双腿并着，腰挺直，眼巴巴瞧着半塌腰扒在驾驶位那边车窗上的简思虞，乖得像个小学生。
吕梁转头过来客气的跟时遇“嗨”了一下，又回头跟简思虞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时遇没听清，他僵硬又别扭的坐在那里，茫然的目光停落在站在车窗外面简思虞不断开合的嘴唇上，耳边全是忽近忽远的嗡嗡声。
时遇往右转了转脸。
吕梁要先带时遇回公司，简思虞不打算跟着去，他像个皮条客把人骗上吕梁的车，小墨镜一带，说他要打车自己走自己的。但吕梁怕他出去整幺蛾子，非让他交代下午和谁在一起、去哪儿、去干嘛干嘛……之类的。
PlanA出道在即，简思虞体谅经纪人的不容易，他没打花腔，乖乖交代。
时遇听他说谁谁谁和谁谁谁还有谁谁谁，一堆人在一个叫金玉满堂的地方等他打麻将，他们打完麻将，再一起去闲聊斋搓火锅，搓完火锅还要去夜场嗨到第二天早上……总之，行程很满。
简思虞一气讲完，不带间断的立即道：“那我先走了啊！”
“那行，你先去，等晚点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来金玉满堂找你们啊！”吕梁对简思虞的业余生活表露出极大的兴趣。
简思虞看吕梁笑，总觉得他不对劲。
“哎，那谁，拜拜。”简思虞强忍着不爽，侧了侧身体，朝时遇挥挥手。
“拜拜。”时遇也挥了挥手。
他掌心对外，随着手臂晃动的动作，衣袖往下缩了一截，简思虞的目光从他满是黑色裂纹和厚茧的手掌上掠过。
接着，他看见了比时遇掌心还要惨不忍睹的……
时遇的手腕。
袖口的扣子还扣着，时遇露手腕露得并不多，可就是那么一小块的皮肤，却被各种细长的、凌乱的、浅灰色的划痕累加覆盖。
陈旧老伤，最醒目是划痕之下的三道重痕，大概有小孩儿小指头那么粗，皱褶凸起，像一根根肥胖的蜈蚣，横向盘附在他苍白细瘦的手腕上，看起来特别恐怖。
简思虞被吓了一跳，正要叫住吕梁，还没来得及张嘴，车窗“咔”的一下在他面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