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商探秘与莆田假鞋研究

(一)微商故事

大概两三年前吧,忘了在一个什么活动上,一个做微商的姐姐加了我的微信。去年的时候,她就一直说要约我吃饭,说看了我的文章感觉写的特别好,还买了我的书一定要认识一下。我虽然对于微商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好感,朋友圈里看她们刷屏早就屏蔽了。

所以就一直推脱,说我没在北京回家了,我们没有缘分太可惜了。结果过年回来了人家又盛情邀请,我想也没必要太过了,还能吃点好的。结果没想到微商这一产业背后的门道让我大开眼界。

这位姐姐挑了一个人均四位数的私厨请我,虽然我一直管人叫「姐姐」,但她是个 94 年的小姑娘,比我还小,辽宁沈阳人,标准的网红整容脸(客观描述没有恶意)。虽然说人光鲜亮丽,个头也高身材也好,但乡音无改,跟她聊天老让我想起高秀敏来,有点出戏。

其实我对微商这个产业链的了解,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致就是卖一些质次价低的各种产品(也有走质次价高的路线),主要靠拉代理、发展下线赚钱,就跟安利、权健、天狮这些是一个路子,虽然他们不卖假保健品害人,但我觉得也谈不上什么「正当职业」。

(随便搜一下朋友圈的微商话术,话里话外都是拉代理)

但是,我这次从这位姐姐那里得到的信息非常有价值,跟我们一直以来谈论的消费主义等话题是相洽。原来我才知道,有相当一部分微商卖的东西,是「假冒」,但不「伪劣」,她们拿一些国内工厂做出来的化妆品,贴上韩文的商标和说明书,伪装成韩国或日本的化妆品小众品牌。

有的蹭一些大品牌的「热度」,说这是某大牌化妆品的新子品牌,然后被「我」拿到了大中华区代理;有的说这是跟某大牌化妆品同款同配方,因为它便宜实惠,所以限制出口,只让韩国人民占了这便宜,出口的都是高价赚外汇的;还有的甚至直接过海关倒腾一个来回,为的拿一个进出口证明。

但是我马上提炼出了这一系列眼花缭乱操作的关键:这都是咱们国内工厂生产的。她给我讲她们的产品那是真的有效果,不比一些国外大牌差,当时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原来你们卖的不是假货啊?然而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即不严谨也很欠揍,就问她,是仿照韩国大牌的配方然后拿到咱们国家的小厂加工吗?没想到还不是,这些产品本来就是那些厂子原有的。

这位姐姐说:「我们不能卖假货啊,这都是化学配方,用坏了人怎么办?再说要真没效果,我们就做一锤子买卖,没有回头客我们也不能做这么大啊。」

从她这位行家这里,我才了解到,原来化妆品行业也是一个「造神」的行业,其实并没有诸多华丽炫目广告吹嘘的那般神奇。

配方都是一些基本的化学品,并没有很高的技术含量,这位姐姐讲,你皮肤有问题,去医院皮肤科医生看看,用买化妆品百分之一的价格,配一点基本的药,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所以她们敢用三四线城市的小化妆品厂生产的产品,再包装出国际进口时尚品牌的样子;甚至于,咱们的国产产品,质量还会更好一些。

她给我说,她们市场做得这么大,不能总是靠骗人拉代理吧,最起码得「用不死人」为基本吧;而一旦产品质量有一点小优,就会在鱼龙混杂的微商市场脱颖而出,原因很简单,消费者也是有使用需求的嘛,你这个又便宜,使用效果也不比真正国际大牌差,还是熟人在朋友圈卖货,可不就有销量了吗。

她非常骄傲地跟我说:「我们这个品牌养活了六个小城市小县城的国企老厂,现在能占到他们订单 80% 以上了,我还有他们厂长送的锦旗和牌匾。

那厂长们握着我的手特别激动,说我养活了他们多少多少工人,当初要没我们订单,他们退休工人的退休金都发不起了。」我当时表情就是一脸惊了个呆——竟然还有这种操作?而且我事后详细查证了一下,首先她说的这些「国企老厂」其实早就私有化了,但是国产品牌不假,技术专利和生产线老员工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而且我们国家化妆品产业真的不弱,只是不时尚而已。引用一段《河北日报》关于石家庄市化妆品厂和正定县化妆品厂的报道:

武宝信利用业余时间研制出「三露」(粉刺露、亮肤露、增白露)等化妆品,已畅销全国。然而,厂领导对他有不同看法。武宝信了解到正定县重视人才,便让人捎信,表示愿意到正定工作…………(领导)他带着县长、副县长来到石家庄市桥东谈固小区。

一个小区几十栋楼,他们找了一栋又一栋,问了一家又一家,但没有人知道武宝信住在哪里……武宝信在家里听到后赶紧跑了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茶热语灼,赤诚相见,一直谈到天色将白。武宝信当场答应了邀请,将自己研制的医用化妆品项目带到正定,一年就为正定赢来 30 多万元利润。

仔细想一想也是,我们的国产品牌有很多物美价廉的产品,比如小时候用过的郁美净、大宝、蜂花护发素等,还有我当年长痘特别多用的阿达帕林凝胶,这些东西的质量真的不比消费主义溢价的国际时尚化妆品大牌差多少。我当时特别激动,说我要免费帮你宣传一下,你这让这么多国企老厂的工人免于下岗,让这么多退休老人拿到退休金,这种善莫大焉的事情我可要好好赞美一下。

结果这位姐姐吓到了,说千万别啊哥,你这样一说我没法做生意了。我还没意识到,说这咋回事啊,这么好的事搞不好媒体都要采访你,题目我都给你想好了:《微商少女救活老国企,民族品牌何日再起航》。

她特别着急:「可不能这样啊,你想啊,我这是冒充的韩国进口啊,最大的卖点也就是这个啊,这在国内生产的事也就我一级二级代理才知道,你这一给我秃噜出去了,谁还买我的货啊?我代理还不得杀了我。」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透露她们品牌的详细信息,所以本文对一些关键信息做了模糊处理。

她这么一说我明白过来了。虽然说她们的事业客观上对于地方小厂产生了一个积极效应,但是这一产业也难逃两大原罪:

第一,造假,用国货伪装洋货,包装成一个韩国小众时尚品牌——我跟她开玩笑说,你这就好比阳澄湖的「洗澡蟹」,别的地方大闸蟹上市之前去洗个澡,光明正大贴上阳澄湖的标签卖了;

第二,发展代理,可以这样说,可以说所有微商巨大的财富帝国,一小部分是靠卖货,一大部分是靠拉下线拉代理的。但是真要说「原罪」的话似乎有些严重,毕竟这比那些能吃死人的保健品还是好的多了,无非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安利集团。

这位姐姐讲,她们这个市场吧,虽然说都是「假货」,但是也分质量好的「假货」和真正的假冒伪劣产品,这个比例大概有个五五开。

但是呢,那些个质量不行的微商品牌,很快就被淘汰了,因为时间久了就没人买他们的,毕竟没有效果,就相当于一个庞氏骗局,接盘的是最后一层代理;然后这些管理层拿着骗来的钱花天酒地一番,等到挥霍的差不多了再弄个新品牌——反正没人知道我是谁,就这样一波一波的割韭菜。

剩下的呢,用她的话讲就是「想正儿八经」作生意的,这主要看谁入场早,入场早发展的代理又多,产品质量也没有大毛病,那就真的是日入斗金躺着收钱了。

但是这就引起了我的思考:为什么同样质量的一种产品,你说是三线城市老国企生产的就没人买,你包装成了进口时尚品牌,就赚得盆满钵满?这就是很现实的问题,背后就是我们这几章一直探讨的「消费主义」的问题:你这个产品仅仅是质量好还不够,还要有一个符号。对于她们产品来说,「韩国进口」「时尚小众」就是一个吸引受众的绝佳符号,再加上还算可靠的质量和远低于进口同类产品的价格,自然会迅速占领下沉市场。

那么我们不由得反思,为什么在我们潜意识中,「进口化妆品」就天然的「高一档」呢?为什么韩国小众品牌就天然的与「时尚」联系在一起了呢,就因为韩国娱乐与发达吗?为什么明明质量很好的国产老品牌,就没有市场呢?是因为没有明星代言吗,是因为包装不时尚吗,还是因为早已在消费者中根深蒂固的一个符号在作祟?

当今的日化、快消市场上,已经鲜有我们的民族品牌,完全成为了国际大资本的垄断乐土。可能很多朋友不知道,著名的「中华」牙膏,其实是国际巨头联合利华的品牌 年,联合利华取得上海牙膏厂的控股权,并采用品牌租赁的方式经营上海牙膏厂「中华」牙膏;上海牙膏厂以土地厂房和设备作价 1800 万美元入股,中华牙膏也曾每年为联合利华贡献近 10 亿元的销售额。目前牙膏市场近 80% 的份额都被国际资本占领。

国产护肤品品牌也经历着同样的境遇 年,曾经中国第三大护肤品牌「小护士」被欧莱雅收购,很快小护士自身渠道直接为欧莱雅旗下品牌卡尼尔所服务,没过几年「小护士」就在市场上销声匿迹,就仿佛找了一个后妈,现在你问年轻人大部分压根都不知道这个牌子了。第二大品牌「大宝」也好不到哪去 年被强生公司收购,「大宝天天见」的时代早已过去。国产化妆品贴一个韩国的品牌,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二)下沉市场

从这位姐姐那里,还了解到关于微商市场非常有趣的信息。首先就是她们的主要参与者和目标市场,这一个以三四五六线城市家庭主妇为主构成的庞大群体。

我当时曾经对这个现象有留意过,但是并没有上心:就是我身边小学、初中同学,留在老家没有去大城市的,女性,生了孩子的,100% 全在做微商。我数了数,真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完美涵盖。现在才意识到,这就是一个很容易被我们忽略的下沉市场,而且是一个异常庞大的市场,就跟拼多多的兴起是一个道理。

2018 年 1 月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我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是 1867 元,中位数就意味着有 50% 的人每月可支配收入在 1800 以下,而可支配收入在 4000 元以下的占了将近 90%。这么一想也是,真正有多少人消费得起四位数的化妆品呢?尤其又是生了孩子的家庭主妇,想的还不就是怎么从犄角旮旯里省下点钱来。所以微商这个市场超乎想象的庞大,再加上又是监管盲区,所以鱼龙混杂群魔乱舞。

我跟一位正在做微商的小学同学深入沟通了一下,她讲自从生了孩子以后,就有一个非常肉眼可见的消费降级。她的化妆品护肤品水平从平均三位数下降到了十几二十几块,一方面孩子花钱确实多,另一方面也开始有意识要「为未来攒一点钱了」。她的日常生活用品,包括水果海鲜什么的,基本都在朋友圈里买,她还把我拉进了一个卖农产品的群,我上礼拜给家里买了点试试,感觉跟超市货质量差不多,但确实便宜一些。

(农产品微商群截图)

不过我同学说,她自己就算是做微商这行,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和很多时间在试错,买的假货不知道有多少,才筛选出一些比较靠谱的供应商,现在积攒起来的真的是「家庭主妇的智慧」。她说像我这样的外行人,最好别在朋友圈里买东西,上当是必须的。这让我想起来,我爸买西瓜,随便敲一敲听一听,就能买到又沙又甜的;尼玛我自己每个敲一敲这特么一毛一样的东西怎么分出来的?我爸给我讲他这项技能也不是天生的,当年住单身宿舍的时候,夏天都是宿舍里集资买西瓜,经常买到皮厚的、生的、不甜的,然后被一宿舍的人鄙视。

于是他就勤学苦练、不耻下问,向单位老同事请教,在西瓜摊观察大爷大妈们的操作手法,再加上无数试错,这才练就了「隔皮看瓜」的绝技。别说这个了,我之前给家里买个橙子买个柚子什么的,都被嫌弃不会挑,我一气之下就不买了;但是不服不行,家里人买的就是甜,就是皮薄,就是籽少。

这就是普通劳动人民的生活逻辑,浸淫在一线城市小资产阶级景观中的我们恐怕难以感同身受。我发微博讲了讲微商的故事,愚蠢的小资产阶级们还要说什么国际品牌成分好、研发成本高……他们可能是真的不懂「沉默大多数」唯一需求:便宜,剩下用着差不多能用就行了。

毕竟他们又不肯像大都市边缘白领一样,刷爆了信用卡还要去借网贷,人家真是要过日子的。我仔细了解了他们的生活之后发现,无论是微商、拼多多还是快手,不过都是被主流资本市场抛弃的「边缘群体」们的另一种生活方式——虽然他们从话语权上来说是边缘,但是从数量上来说反而是大多数。

资本通过制造符号、制造稀缺,很少的成本获得很大的暴利,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中产阶级、(伪)小资产阶级或者说叫大都市白领。至于其他人群,如五六七八线和乡镇县城的小市民,大资本压根就不屑于去剥削他们,太费力气——他们又没多少剩余价值,又没多少消费能力,又不像大城市(伪)小资产阶级们去借贷超前消费,因此,进一步精确的讲,他们是被「沉默且被忽视的大多数」。

在这个市场中,大品牌不会为他们定制产品、选明星代言、做网红推荐;但是你看或不看,他们就在那里,这个「边缘群体」的数量占据了我们社会的绝大多数。虽然他们被主流市场所驱离,但是这个市场就是摆在这里,底层人民也有购物需求也有消费欲望,于是诸如拼多多、微商等「底层逻辑」的资本就涌入占领者这个市场。

但是这一种底层逻辑并不见得比上层的「资本逻辑」好多少,甚至还要糟很多。在这个层面更多的是鱼龙混杂的制假造假和野蛮生长的丛林法则。说白了就是,大资本虽然割你韭菜,但是好歹讲究吃相,要弄出一个时尚的符号,弄出一个网红的概念,弄出一种意境、一种 drama,让你心甘情愿无条件服从地穿上这一身「皇帝的新装」。

但是底层资本就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乃至于坑蒙拐骗。最简单的,造假——拼多多上的假货和朋友圈里的假货我就不用说了吧?再比如这位做微商的姐姐跟我说,她们入行早,手下一些大代理跟同城的竞品对手竞争时,尤其是发展下线遇到了冲突,经常会以找人把对方打一顿来作为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有的会向工商局相互举报对方卖假货。只是现在市场基本饱和,也没以前那种暴利了,已经好多了。

我说你们跟大牌化妆品就是代表了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同阶段啊,人家可以制造形而上的符号来包装自己了,通过温和的剥削坐收渔利;但你们还处在资本的原始积累的阶段,自然吃相难看至极。

多说两句,这位姐姐的成长经历挺传奇的,真的是从底层丛林法则一路血雨腥风杀上来的。她是东北下岗工人家庭出身,初中毕业之后就不想读书了,09 年来北京想「混个出路」,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了。打了两年工之后,老乡带老乡认识了一位「大姐」,大姐花钱给她去整容,然后介绍她一些娱乐场所打一些擦边球的工作。

赚了钱都是大姐拿着,自己也就分到个一两成,美其名曰「还整容的钱」。后来赶上了好时候,13、14 年左右,一些短视频平台、直播平台开始兴起,她算是最早的一批赶上这波红利的主播。但那个时候变现方式不同于现在「直播喝水月入百万」这般兴旺,她们一般都是把观看直播的粉丝,导流到自己的微信,然后再朋友圈里卖货——这大概也算得上是最早的一批微商。

因为看直播的基本都是男性,所以她一开始做的都是男性产品,比如电子烟、文玩甚至于避孕套飞机杯,但是效果很差,她说这群屌丝只想白嫖从来不肯花钱。于是她和她同一批开始试错的小姐妹们,清空了所有男性粉丝,只通过女性好友。因为确实有不少女生看直播,学一学漂亮小姐姐们怎么打扮怎么化妆,虽然她们粉丝男女比例九一开,但是架不住基数大,那时候微信还没好友上限,经常一个号就加了两三万好友,这些人许多都成为了她们的第一批代理。

我跟她讲女性更肯花钱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这是一个男权社会,生产资料主要被男性掌握,所以女性很难在生产领域找到价值实现,于是转而诉求于消费领域。再加上男权社会对于女性自然价值更加看重,所以女性更倾向于在相貌上投资。这个问题恩格斯就说过,在后面章节中还会详细分析。

她最开始是从一位「韩国进口代理」那里拿的货,后来发现这所谓的进口都是国内生产贴的牌,于是她就跨过这位代理直接联系厂家,从此开启了一个「微商帝国」。如果说大资本割的是高附加值的韭菜,她们走的就是「农村包围城市」薄利多销的路线。可想而知这个市场有多大,真得不少挣钱。

这次通过她给我讲的许多故事我才了解到,「底层逻辑」并不意味着 low,反而有许多大智慧所在。她没有读过书,但是她管理公司的方式许多都与我学到的管理学知识暗合。她给我讲她们多达九层的代理怎么管理怎么运作,微信群怎么设置的层级分明指如臂使,怎么从别的团队挖人怎么进行价值观洗脑,就跟当时我见识到粉圈组织时一样惊讶,底层人民自组织建设的智慧真是无穷的。

但是,还是要指出的是,这种规则和管理的效率与智慧,并不能掩盖这一行业大量靠吃人血馒头发家的事实。正如我前文所说,这一行业两大原罪是跨不过去的,而「底层逻辑」就算再闪耀着智慧,如果没有先锋队的领导,也基本都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变种,比「资本逻辑」更加残酷。

这位姐姐也表达了这方面的担忧,她觉得国家早晚要管制这一行业。我说你这是天资好,有着生意人天生的敏感性,你们这一行业虽然比吃死人的保健品强不少,但是也吃了不少人血馒头,你就算再干净再谨慎,整个行业拉清单的时候也跑不了你这个大头。我给她建议要么整合旗下那些小厂家,真正做一个国产品牌出来;要么就合适的机会出手股份,在国内国外一二三线城市买个几十套房子,余生做个包租婆美滋滋。

她的故事拓宽了我的思路,让我从一个侧面了解到了我国「沉默的大多数」一些诉求和生活方式。并不是社交网络给我们的假象:人均 985、211,毕业互联网大厂 15k 月薪起,张口 Prada 闭口 Gucci,周末网红店自拍打卡。

真正社交网络上有话语权这群人,主要是高校学生和一二线城市白领,他们普遍瞧不起微商、瞧不起快手、瞧不起拼多多。所以我们在身边舆论谈论起微商,基本都是调侃、嘲笑乃至于鄙视的态度,但这个野蛮生长的底层社会永远存在。更何况,他们何尝不是被大资本所驱离的呢?每个月收入多少我们心里都有数,一双鞋大几千一个包包好几万,于是针对这些(伪)小资产阶级和边缘白领们,诞生了一个同样庞大但见不得光的市场:假鞋、假奢侈品市场。

(三)以假乱真

现在关于莆田假鞋的生产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许多权威媒体都报道过。怎么说呢,许多高仿鞋你说它是假货都委屈了它,因为跟品牌就是一模一样的生产线下来的,品质可以说是完全不差,只是会少一些防伪标识。甚至还有一个真实的梗:有媒体拿真鞋和莆田假鞋去实验,结果反复测试之后真鞋开胶了,假鞋还是好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台湾的一些品牌选择在莆田建立生产线,随后阿迪达斯、耐克等国际大品牌纷纷在莆田设厂。「中国制造」成为了这些国际大牌坚实的基础,而这也就诞生了一个庞大的制假造假的市场。早在十多年前,莆田假鞋就进入了公众的视野,翻到了当时媒体报道:「2007 年,纽约市警方从布鲁克林的两处仓库,竟然查获近 30 万双假耐克,市价超过 3100 万美元。纽约时报的记者不远万里跑来中国调查此事,发现假鞋得货源来自于中国福建省的一个小城市:莆田。」

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精神,我通过身边朋友加了十几个卖假鞋和卖假奢侈品的微商,学习了各种「公司货」「纯原」「原厂尾单」等专业词汇。比较他们这些人我就发现,同一款鞋有的人卖得贵,有的人卖的便宜;有的人微信定位在上海,但发货地在福州,有的人定位在莆田,但发货在东莞。

我就明白,这些人里面也分代理的层级,有的人就是另一些人的上线,自然卖的也便宜。于是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层层筛选,终于找到了一位大叔,应该是最源头的供货商。

这位大叔也看我出手阔绰也不废话,就很热情地给我吹嘘了不少半真半假的事,但我提炼出了不少有效信息来。首先他讲他确实是第一级的代理,直接从代工厂拿货的,再往上就不会做零售的生意了;而他之前也是做批发的,现在年纪大了就把批发的代理都交给了儿子,自己闲着也没事就做点零售,跟年轻人聊聊天图个乐呵。

他说他卖的这些鞋,跟真鞋几乎完全一样,甚至商标都能给你做出来,唯一有些欠缺的就是埋线和鞋盒的水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鞋随便去那些验货,不过退款,这些鞋能真到什么程度,只要不拆开来看,行家也看不出假来。但是他讲:真要自己穿,谁舍得拆开毁了呢,除了「那些闲得慌的媒体们」。

大叔说,他们就住在阿迪耐克的代工厂旁边,当年大公司的生产线搬进来,「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很快就给山寨一个一模一样的生产线出来,在莆田各个小厂开花结果,大量「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就流入了假鞋市场。之后就算阿迪等大牌普遍选择在越南生产,但也难不住「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莆田男儿。就跟间谍潜入敌国刺探情报一样,很多大牌新款,还没在市面销售呢,这边中国的假鞋就生产出来了。

最有趣的是,大叔还义愤填膺地说,他的鞋是真正的「原厂货」,代表着「莆田生产」的最高水准,没想到现在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好多明明不是我们复刻的原代工厂高标准生产线生产的假鞋,都在售假的时候宣称是我们「原厂货」了,年轻人你要擦亮眼睛啊,他们那些鞋也就算偏偏外行,可是经不起验的啊。

我感慨这真 TMD 是时代的讽刺啊,一个「假货」的符号都开始被别人造假了,这种荒谬足以写进契诃夫的小说里了。

上图就是一款关于假鞋的软文,都开始用什么「莆田好鞋选购技巧」「打着厂家直销旗号的骗子」的描述了,这比贼喊捉贼还要搞笑。在我的试错过程中就已经发现,现在假鞋市场鱼龙混杂,甚至出现了很多冒充莆田假鞋的「假鞋」,就是上面说的假货甚至也开始被人造假了。

因为「莆田鞋」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很多不知道哪里生产的劣质产品都会冒充「莆田鞋」去销售,会比高仿鞋卖的再便宜一个档次,但除了样子跟真鞋相差无几之外,质量残次地一塌糊涂。廉价货和残次品共存,跟微商化妆市场一个道理。

所以就像我讲微商的两重原罪一样,这些卖假鞋的,多年以来以假充真赚取暴利,这个原罪同样跑不了的。

大叔很坦诚地跟我说,他们还算好,卖假就会磊磊落落承认这是假货;但是,早年间那些阿迪耐克的代工厂,生产大公司的货,一条生产线开个一两个月就够了,其他时间也不能闲着啊,「顺手」多生产了一些,这些产品都通过种种见不得人的暗箱操作流入大公司认证的国内外的供应商里,由此洗白为「正规渠道」,赚取十数倍的利润。

这一渠道更加暗黑,甚至是这些假鞋商都无法染指的。所以这就不仅仅是李鬼假冒李逵的问题了,这是李鬼光明正大的坐进了梁山伯聚义厅,并被宋江认证为正规的「梁山好汉」了。

所以大叔的结论是你在正品渠道买到的鞋,还有可能跟我这里卖的一样,那你还不如图点便宜卖个假货呢。我莫名想起了一个事例,国民党特工头目戴笠,在抗战期间接管了「交通监察局」,这个部门是从税警总团而来,最早是用来查走私收税的;结果戴笠利用自身权利,把这个查走私的部门变成了便利走私的部门,国统区的 80 多个「检查所站」成为了走私据点,甚至动用美军资助抗战的军用卡车来运输走私品。虽然这两件事情没啥可比性,我就是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啊,晚期资本主义腐朽如斯,迟早要完。

(四)卢德运动

还是那句话,我是在客观描述我所见到的这个行业,不是在为他们说话或者洗地。本文的重点,不是在于对微商或制假售假的行业进行道德或法律层面的批判,而是想从另一个维度——从购买假货的消费者心理与行为的分析,去展现背后的社会问题。

如何对购买假鞋的行为进行定性,是一个关键问题。对于购买假鞋、假奢侈品行为,我把它定性为当代消费领域的「卢德运动」。

在工业革命早期,无产阶级虽然遭受严重剥削,但并没有先进理论的指导,于是英国工人就以破坏机器的方式来反对工厂主压迫和剥削,相传莱斯特郡一个名叫卢德的工人,为抗议工厂主的压迫第一个捣毁织袜机,他也被称为「卢德王」。这种自发的、暴力的、破坏生产力式的运动被称作「卢德运动」,这是最早期工人运动的形式。

马克思也是用辩证法一分为二的观点来评价卢德运动,一方面认可其进步性:工人有了反抗意识;另一方面也批判其落后性:把机器看做自己受压迫的根源,并没有指向背后的资本家和资本主义制度;只是通过破坏生产力表达诉求,非但不能实现自身目的,还会产生倒退的负面影响。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看待购买假鞋、假奢侈品的行为:首先这是一次对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消极抵抗。毕竟「天下苦秦久矣」,大家受资本主义压榨太多了,一双鞋动辄七八千上万,一个玻璃杯能炒到四位数,这谁遭得住啊。

消费主义洗脑从人的主观情绪和客观环境入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主观洗脑就是广告轰炸、网红示范等等激发你的购买欲。诸如「消费=快乐」 「买买买=对自己好」就是长期以来的心理暗示形成的消费主义洗脑。于是当代年轻人一方面沉迷于「何以解忧,唯有剁手」的感官愉悦,沉迷于购买符号给自己带来的虚荣心和优越感;另一方面陷入在商品高溢价和自身低购买力的痛苦中,结局难逃精神分裂和主体性的迷失。

客观来自于社会评价的话语霸权,比如你说买个几千的鞋球技也不好有啥用,别人会说你穷逼不要酸;你说奢侈品那么贵质量也不好,别人会说你有本事买得起再评价;你说一个白 T 恤印个 logo 又蠢又丑,别人说你又穷又不懂时尚;你不化妆出门,恶臭老男人会说你「不尊重」,同龄女性会说你「对自己不好」。我又穷,不买又被别人瞧不起——或者说在受自己虚荣心的折磨,你消费主义还总暗示我不买这个就是 low,那我就只好暗搓搓地去买假货了呗。

从厂商的角度来看,也越来越重视时尚性符号的塑造,而忽略了鞋的本质使用价值:是用来运动的。本赛季美国大学生篮球联赛有一位潜力新秀,但是在一场强强对话焦点比赛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因为鞋底开胶不幸受伤下场。就引发网友吐槽,认为耐克鞋越来越看重设计性和流行元素,真正「好用」这一点做得越来越差。

我认识一哥们,父母都是京城干部,从小吃穿不愁,我戏称他是标准的「八旗子弟」。他家里有半面墙都是球鞋,而且喜欢一个球星就把他所有型号的球鞋都要集齐,不为穿,就摆在那里看,标准的消费主义奴隶。

他讲他大学的时候买的都是真鞋,几千上万都不在乎,有时候国外发新鞋了花三倍的钱雇当地留学生去排队。但是当他了解到假鞋行业的时候,用他的话讲「甭提多生气了,他妈的一样的东西我花贵十倍的价钱买,我是个傻逼吗?」然后他就开始报复性地购买假鞋,最关键的是买了假鞋之后他的幸福指数直线上升,因为之前那些大几千上万的鞋他根本舍不得穿,现在换个几百块的假鞋别不光能走路了,还能小跑,还能大跳。

这就是我们一直批判的,符号价值的荒谬,一样的东西凭空增加了一个贵重的符号,你连使用价值的兑现都心疼了。所以我把这种行为定义为发泄式的「卢德运动」:被资本主义割韭菜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薅资本主义羊毛的机会了——砸机器一时爽,一直砸一直爽。

但是,就如马克思对于卢德运动的批判,购买假货的「消极抵抗」行为其落后性也显而易见,因为这依然是在消费主义价值观的框架内,依然追求符号价值所带来的优越感与虚荣心,依然对资本主义的精神奴役俯首称臣。

就跟卢德运动通过破坏生产力来抵抗资本主义剥削一样,购买假鞋的运动虽然对大公司有一种报复性的破坏,但是并未有任何进步性于其中。因为购买假鞋,同样是受消费主义潜移默化地影响,去追求一个并不实用的符号价值,只不过因为自身条件受限,只能购买假货而已。

刚接触假鞋市场的时候,我发现假鞋的平均价格是真鞋的十分之一到十五分之一(取决于真鞋被炒到了多少钱),当时我特别激动,你说我又不要八九千的鞋,我买一千出头的 Boot 系列,照这个比例他们卖一百多,又舒服又实用,我一双的钱我可以买十双给我家里人一人两双,岂不美哉。

结果没想到的是,我问了好几款,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卖假鞋的哥们说,你这些款都太便宜了,没人买的。当时我就意识到了,尼玛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消费主义的牢笼,你就是想卖假鞋都逃不出去。

购买假鞋、假奢侈品的行为,反而是变相巩固了资本构建的消费主义价值观堡垒。就像在上一章里举我学弟的例子,他们班的男生就形成了一种攀比式地穿昂贵运动鞋的风气。这就形成了一种「劣币驱逐良币」,不是你买了鞋/奢侈品就高人一等,而是你不买就低人一等了。这种风气的形成更加让符号幻象深入人心,下图是体育论坛中对购买溢价鞋还自称自己是「穷学生」的人的嘲讽:

真正的进步是什么,是我彻底批判这种消费主义符号,彻底拒绝追逐景观幻象。但在当今社会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比如说你是一个独立的女性,尊重自己的意愿,不想化妆就不化妆,但是恰好你的领导、你的重要客户都是直男癌,你的行业就有一种「你不化妆就是不尊重人」的风气,那你也没有太多选择。

就像大卫·哈维吐槽的那样,不要说我一边批判消费主义一边使用消费主义产品,你给我说几个没有消费主义溢价的产品来。

所以我们离真正的进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大家只是「卢德运动」或者「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卢德运动还要购买伪造消费主义符号价值的假货,而非暴力不合作的肥宅则是完全杜绝消费主义的影响。

肥宅已经完成了社会化人格的自我剥离,彻底与主流世界相隔绝,社会评价不会对他影响一分一毫。但是他们也有被消费主义割韭菜的领域——为自己购买精神鸦片的时候。还有一些人虽然自称「宅」,但本质就是一些亚文化或小众消费圈子的玩咖,圈子内部的风气与消费主义洗脑非常类似,并不是真正剥离了社会化人格的「宅」。

就因为这样的风气牢不可破,所以消费主义景观永远根深蒂固。这一影响是自下而上的。比如我们的代工厂,明明有着很强的轻工业实力,只能沦为消费主义时代最末端的产业链——因为它们只生产产品,不制造符号。所以只能通过夹缝中生产一些假货,去获得一些额外的利益。

就如前文所述,明明是个质量过关又便宜的产品,你说是国产的就卖不出去,必须要打上韩文包装,伪装成「韩国进口时尚小众品牌」品牌才可以。我们国家有太多的物美价廉的国货不受资本青睐,没有营销打不出品牌,只能依靠微商模式走这种底层丛林法则路线。但厂家也就挣一个卖货钱,真正的大头都被发展代理发展下线野蛮生长的上层微商挣去了。鞋类市场同样有一个类似的例子:

我们有一个国产老品牌:飞跃鞋,诞生于 1959 年,因为物美价廉实用性高,迅速流行语大江南北。第一年的生产量便高达 161.6 万双,并在 1964 年评为全国同类产品第一名。但九十年代以来,随着国际大牌的冲击,飞跃鞋的市场被大幅挤压。

很快,生产飞跃的老厂房因为严重亏损已搬到上海市郊,而工厂则更愿意以较低的价格来为国际知名鞋品牌代工,却不愿研发新的款式。

(国外社交媒体上飞跃鞋的宣传照片)

但是在十多年前,法国经销商帕特里斯·巴斯蒂安在中国学习武术时,通过练习武术的大爷大叔们见识到了飞跃鞋,随机在欧洲抢注了这个品牌,并进行了一些列的时尚包装,原本款式并没有太多变化,但是打上了「Deig i Pari」的符号,并且把价格从几十人民币一跃卖到了 99 欧元——翻了将近二十倍。

同时,飞跃鞋用的是硫化工艺,天然橡胶加入硫磺后,放在几百摄氏度的密闭空间里加热,这样生产出来的鞋子不易老化开裂,弹性好,耐热,最关键的是没有使用有毒胶水,很快就风靡欧洲市场。

在谷歌图片搜索中,排名第二的图片描述,把这位抢注商标抄袭设计的法国小偷描述成为「飞跃重生」的最大功臣,可以说是莫大的讽刺。他做了什么呢?品牌是中国的,设计原型是中国的,材料工艺是中国的,他只是为这双鞋增加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时尚符号,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五)版权主义陷阱

我为什么分析假鞋行业,是因为这非常典型地反映了消费主义景观幻象的荒谬。完全一样甚至质量更好的假鞋,比正品鞋便宜十分之一还多,这不就是恰恰体现了这些产品超高的符号价值溢价么?

所以我不是在推荐大家购买假鞋,中心思想是想让大家明白,不要去追逐一个符号,无论阿迪耐克还是飞跃回力,自己穿着舒服、实用性高才是根本。

有人说,假鞋的材料并不值很多钱,但是研发成本、设计成本都很多,你买假鞋是不是就抹杀了科研人员、设计师的劳动呢?

这个问题非常有价值,那么我们就要分析,诸如阿迪耐克等高端品牌,如此昂贵的运动鞋,究竟是设计研发的溢价,还是品牌营销的溢价呢?飞跃鞋就是很好的例子,一双鞋从几十块人民币卖到了 99 欧元,这笔差价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上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还有一个更经典的例子,国产良心电影《我不是药神》上映之后引发了不小争议,其中一个普遍立场是:药厂花了大成本去研发,因此他们有「资格」把救命药定这么高的价格。另外违法就是违法,公安机关对走私的打击、对知识产权的保护都是情理之中。那我们不禁要问,病人吃不起药濒死的困境,究竟要归罪于谁呢?

专利制度、知识产权保护极大地提高了人们发明创造的积极性,为规范市场行为起到了巨大的保障作用,但也产生了天价救命药或一些大型跨国企业靠「专利垄断」打压新兴企业的副作用。就像资本跟主义制度极大地提高了生产力,但也伴随着征服、奴役、掠夺、杀戮、剥削等黑暗历程。这些都是一页纸的正反面。

最关键的问题是,专利制度保护究竟是科研人员的权益,还是医药巨头跨国资本的权益?说句通俗点的话就是,这个要卖的再贵,科研人员也不会多拿多少钱。考虑到各大跨国公司对于「科研民工」的激励程度,专利制度对于创造发明的积极性的正面意义也不能过高估计。这是我微博上《我不是药神》影评下的一些评论,其实很说明问题:

美国等发达国家,对药品的研发都是有大量的财政资金的支持的,新药研发失败的成本并不是医药公司完全负担的,但是成果却被医药公司独占。曾经有议员提出过公共资金参与研发的药物不设专利一说,但是在医药公司支持的游说集团的操作下胎死腹中。用纳税人的钱支持开发新药,专利归医药公司所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这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精神啊。

专利制度其实是资本主义变得一个「戏法」:把本属于科研人员的劳动成果,变成了可以增值的资本。而资本的要义就在于躺着增殖,日入斗金。比如最近的一个新闻,一家公司用了微软雅黑这个字体,赔偿了两千多万。

但这笔赔偿跟研发字体的员工没什么关系吧?就好比当年国家建设高速公路,为了节省成本把不少路段建设包给了私人,现在年年收费,早就收回成本了也没停,这就是资本的增殖。也没听说哪家老板,把高速公路收的费分给当年修路的工人的。

后来该公司还煞有介事的「辟谣」混淆视听,说授权费只有几千,但是授权费跟赔偿能一样么,授权费是真的,巨额的赔偿也是真的,吃的就是这一个信息不透明下版权霸权的收益。看看视觉中国这个网站,更有意思了,把一个图片打上自己水印,就宣示了自己对图片的所有权了,拿着律师函大棒「敲诈勒索」,把欧洲天文台免费公开发布的黑洞照片据为己有就不说了,还把国旗、国徽以及国家领导人、革命烈士的照片作为自己的版权所有,让人哑然失笑。西方国家最赚钱的三个行业:金融,医生,律师,其中律师里最赚钱的是哪种律师呢?专利版权律师。

再举一个更通俗易懂的例子,最近因为「翟天临学位」事件而被波及的知网 年营收为 亿元,净利润高达 亿元,毛利率达到了 %。知网的盈利主要是靠机构和个人购买论文下载实现的,这比费用非常可观。根据《中国青年报》报道,很多高校都难以承担知网昂贵的费用:

2016 年 3 月 31 日,北京大学在官网上贴出了知网即将停用的通知——「图书馆订购的』中国期刊网』(中国知网)系列数据库 2015 年合同期已到,由于数据库商涨价过高,图书馆目前正在全力与对方进行 2016 年的续订谈判,上一年度合同截止到 2016 年 3 月 31 日,期满后数据库商随时可能中断北大的访问服务。」

次日,北大还发表声明称:「我们仍在与同方知网(北京)技术有限公司进行谈判,努力坚持争取到合理的条件,不向商家过分的涨价行为轻易妥协。」

同年 1 月,武汉理工大学就已经发布了知网的停用通知,通知表示 年以来同方知网公司对该校的报价,每年价格涨幅都超过 10%,特别是 2012 年涨幅高达 %,从 2010 年到 2016 年的报价涨幅为 %,年平均涨幅为 %。

知网拿着全国学术研究者的论文去搞付费下载,但是论文的作者有收到一分钱么?不仅如此,论文查重还要被收一笔高昂的费用。这就是资本收益:躺着挣钱,一本万利。诚然,知网在最初建设时付出了不小成本,这是我们都承认的。

但这就好比建设高速公路一样,连本带利早收回来了,还在盘剥往来车辆的过路费。最关键的是,维护高速公路的工人,连一分钱都分不到,甚至还要倒贴钱请人检查自己的工作。对于知网我有一个定性,它就是「依靠垄断权力割全国学术研究者韭菜的知识税收机构」。

如果我们把奢侈品和市场品牌的符号溢价,定性为一种资本收益,就很好理解了。

有读者问,怎么看一些独立设计师还有亚文化消费品如 jk、汉服、lo 裙等卖出很昂贵的价格?我认为这要区分劳动收益和资本收益,本身亚文化群体就比较小众,这其中设计与生产成本自然跟跨国公司大资本操作不能同日而语,我们要尊重这些小手工业者的劳动成果,亚文化圈子确实有很重的攀比、虚荣等消费主义风气,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符号价值的资本溢价。

「资」本主义顾名思义,就是以资本增殖为首要目标的。《二十一世纪资本论》的作者托马斯·皮凯蒂收集了上万条数据,横跨人类经济发展数百年,得出的一个核心结论就是资本收益远超于劳动收益,甚至远超于经济增长——即那个核心公式「r>g」。

从另一个角度这就意味着,经济增长的绝大多数红利都被资本,以及其人化的体现——资本家所占有了。这一点我们在《生而贫穷》第六章中专门分析过。

还有人说,你总是批判资本收益,但是没有人投资谁会搞科研呢,没有跨国资本和大公司投入这笔资金,你连成果都出不来,科研工作者都没人养活,还谈什么收益呢。这我要举一个经典的反例了:诺贝尔奖获得者屠呦呦,在社会主义公有制科研体制下,研发出了青蒿素,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 年开始杂交水稻研究,66 年成功培育出三系杂交水稻,让无数人能够吃得太饱在网上去瞎逼逼了。

人类世界四千多年的文明史,对于科学技术的探索与创新、对于艺术的追求与创作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进行,近现代来资本和资本主义只不过是一个催化剂式的存在。发明改良蒸汽机这算是资本主义的「爸爸」了吧,也没见谁「投资」啊。

这不过是资本主义价值观长期对我们精神奴役下,所有人都潜意识地神话资本、崇拜财富:「因为存在,所以理所当然;因为流行,所以就是好的」。前几天还有人在微博上留言杠我,说没有消费主义的洗脑,大家就都不会消费了,经济就会崩溃。

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死了张屠夫,就吃带毛猪?」(《关于军事工作落实与培养革命接班人的讲话》一九六四年)这背后还有一则民间寓言故事:张屠夫用武力垄断屠宰行业,不但强买强卖而且缺斤短两肉有毛。还常常自夸「没有张屠夫,就没有猪肉吃」。不少老百姓都信以为真。直到一天张屠夫暴病身亡,老百姓们心想:坏了,这下可没肉吃了。结果,街上出现了更多卖肉的,肉好价廉且没毛。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都是张屠夫作怪啊!

这个故事无论是愿意还是引申义用在这里都再恰当不过了,没有了野蛮生长的资本,没有了血盆大口的资本家,没有了收割韭菜的符号溢价,历史的车轮终究会滚滚向前,说不定滚地还更顺畅。

最后还需要强调一点,本文在社交网络发布后,茫茫多的人找我要卖假鞋的联系方式,甚至还有人问我做微商妹子的信息想要加盟。这实在让人啼笑皆非,我文章里说得很明白了,我们需要做的是要打破这种消费主义符号霸权,同时对于微商来说我也一直强调这种发展下线拉代理的模式是原罪、是吃人血馒头。

我这一篇文章一万五千多字,要看完之后最想做的就是买假鞋、加盟微商,实在是买椟还珠了。

以及友情提示一下,虽然本文吹爆了飞跃鞋,但是并不建议购买。因为有一段时间飞跃的股东之一开始乱授权贴牌生产,所以质量无法保证。飞跃厂的股权与商标权也非常混乱,都是当年国企改制留下的后遗症。谨防被把「老国企」「高质量」作为消费符号的黑心商家割韭菜。

最后再友情提示一下,不建议购买微商化妆品或莆田假鞋,因为这个「假冒」市场中充斥着太多「伪劣」产品,要么像我这样熟人带着,要么长时间高成本的试错,否则进场也只是被割韭菜的命。量力而行的消费,追求生活的本质,才是终极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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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制资本囚笼:那些困住你的社会真相 第5章 微商探秘与莆田假鞋研究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