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春深日暖。
满院的玉兰开得如火如荼,风吹得枝头乱晃,洁如细瓷的花瓣落入草丛,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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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毕竟只是鱼,与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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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大行皇帝驾崩,遗诏由永王承继大统。如今丧事过半,礼部郑重筹备,择定后日行登基大典。永王府的旧人们也都翘首期待,盼着能跟进宫伺候主子,换取荣华恩宠。
哪怕不能进宫,留在潜邸当差,也能有享不尽的富贵。
阖府上下暗自欢喜,除了被困在这里,格格不入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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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跟前,紧锁的朱红门扇被推开,一袭墨色镶金边的衣襟便映入眼帘,锈了精致的云纹金蟒,张牙舞爪,庄重端贵。
是已继位却仍住在潜邸的新皇帝,从前的永王李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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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没出声,摆手屏退侍卫,反手关了院门,踱步到她跟前,握住手臂将她扶起来。
前几日忙于先帝的丧事,沉甸甸的黑棺白幡令心绪颇为沉闷,这会儿瞧见娇媚的美人,紧锁的眉头便舒展些许。
单薄的春衫勾勒出曼妙身段,上等素色宫缎裁剪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相得益彰。青丝堆叠,两鬓如鸦,国丧里除了素净的玉簪挽发,别无装点。那张脸却是绝色,黛眉如远山,底下修长的眼睫微垂,遮住妙丽双眸,唯剩肌肤如玉,秀腮雪颔,春光下莹白细腻。
只是唇角抿着,没了往常烂漫动人的笑意。
李湛握着她柔软手臂,不舍得放手,连声音都变得温柔。
“第五天了,玉郑阆肭宄寺穑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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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却摇了摇头,“朕是问另一件事。”
很温柔的声音,却让她神色微僵。
另一件事……带着阖府冤屈,不明不白地跟他入宫,去做个连身份都不敢告诉世人的妃嫔吗?他将她困在这里五天,却原来还是如最初那样,只想把她留在身边,却不肯履行当初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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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湛眼底掠过不悦,低声道:“怎么还是如此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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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眉头微皱,忽然抓住她手臂,拉着她大步走近屋里,随手掩上屋门。
……
先帝在时,永王备受宠爱,这座府邸也修得轩昂恢弘,除了建制不及东宫,其他陈设器物,皆冠于京城。锦帐长垂,珠帘半卷,底下铜鼎香炉里甜香慢腾腾散开,满室旖旎。
没了和暖春光,屋里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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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会做,但不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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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眸色微沉,单手握住她,铁箍似的,在玉质酝缄保腿簧毂劢Ы忱铩
“别闹了,玉郑 鄙粞沟停缤庠稹
怀里的人却不像平常乖顺,眼底泛红,挣扎之间,强忍喉间颤抖咬牙质问,“皇上一直在骗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我祖父洗雪冤情,是不是?”
李湛沉眉不说话,紧紧抱着她,眼底渐渐聚了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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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渐低,凑在她耳边,“我是真的,想要你陪在身边。”
溽热的呼吸落在耳侧,放在从前是浓情蜜意,此刻却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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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三年的克制肖想,几乎每个夜晚都想抱着她,哪怕不是颠鸾倒凤的温存,拥在怀里都是令人满足的。可那时她是他亲手送进宫里的女官,隔着森严宫禁,遥不可及。
如今,他坐拥天下,她已是触手可及的软玉温香。
怀抱越收越紧,呼吸渐渐急促,在他的手探向她衣襟时,颈边猛然传来一丝凉意。
余光瞥过去,看到一段细长的金簪。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端握在她手里,另一端抵在他颈边。
李湛温存的动作顿住,盯着她,慢慢的,脸上浮起伤心的神情。这簪子当然伤不了他,但她近乎决绝的目光却如利刺扎在心上。
“你就这样……不愿意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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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许诺不算数了吗?”
李湛不答,只执拗地抱着她,不肯松开手臂。
半晌沉默,如同对峙,最终,李湛捏住金簪轻轻夺过来,然后放开她。
“知道父皇为何器重你,怀王叔为何帮着你吗?”他退开半步,把玩着簪子,在手背划出一道红痕,“当初的冤案,并非父皇昏庸,而是世家逼迫太甚,父皇只能舍弃太师,免得危及皇权朝堂。这些年他始终心存愧疚,知道你是太师的孙女,才有意善待。”
“如今世家仍旧在朝堂盘根错节,朕身为皇帝都无力牵制,这冤案如何昭雪?”他问。
殿里一片寂静,低沉的声音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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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捻着金簪在指尖打个旋,插回玉址⒓洌谒臣漳﹃裁挥斜烩枘婷胺傅你撑霸┌刚蜒富首霾坏剑薷豢赡茏龅健5怯郑舜耸拢渌男砼等钦嫘摹9镒詈玫淖〈崃舾悖胪ê罄凑译蕖!
说罢,拂袖离去。
屋门关上的一瞬,仿佛浑身的力气被陡然抽离,玉纸舯磷诺纳碜踊瘟嘶危谂员叩亩涕剑讣獠煌7⒍丁
天翻地覆,万念俱灰。
期盼了数年,她怎么都没想到,会等来这样的结果。
屋内陈设典丽贵重,却空荡得让人心慌,举目四顾,凄然一人。
五年之前,太子和永王夺嫡争斗,朝堂暗潮涌动。父亲谢鸿被贬为魏州司马,她随同去往魏州,却在不久后的一场刺杀里失去家人。奶娘护着她逃出生天,那时她才知道,她并非谢家的女儿,而是十数年前因重罪而抄家的韩太师的孙女。
她的“父亲”,其实是舅舅,无力昭雪韩家冤案,不想让她因身世而吃亏,便以外室女的身份养了她十四年,嫡出女儿般疼爱。
之后,她遇到了永王李湛,在她落魄而走投无路时,带着她回到京城,许诺帮她翻案。
为报答他的恩情,为洗雪阖府上下的冤屈,为给舅舅他们报仇,为彼时悄然萌生的情意,她进了宫,小心周旋,如履薄冰,费尽心血将他送上帝位。
可如今,他却说这案子不可能昭雪。
一句话刺破所有的期盼与苦心。
他其实早就知道冤案的隐情吧?却还瞒着她,让她怀着无望的期盼,做可笑的棋子。
那样欺瞒算计,也叫真心?
……
登基大典过后,潜邸的大半人手入宫,比平常更觉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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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显然是在等,等她耐心耗尽、绝望灰心,而后屈从进宫,做金丝笼中的雀鸟。
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肯碰那冤案。毕竟当初太子端居东宫、地位稳固,永王能有今日,除了她这种宫廷里的棋子,朝堂上最煊赫的几个世家也功不可没。而当初织造祖父冤案的人,恐怕也在其中。
比起朝堂权位,她的期盼与坚持,微乎其微。
第七日,皇后的亲信宫人推开院门,送给她两副锦盒。左边是华丽精致的妃嫔宫装,右边则是个乳白色的高颈瓷壶和薄胎酒杯,里面是澄澈甘甜的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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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案永无可能。
她枯坐了整整两日,滴水未进,最终将酒液倒入杯中。
临终前,取下颈间羊脂玉雕琢的平安扣,许侍卫以重金,请他将此物转交宫中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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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彼时她还深信永王会帮她翻案,亦存着几分爱慕的情愫,婉言谢绝。
梁靖大抵视她为贪慕权势之辈,孑然离开。
到头来,她没能翻案,亦不配再留着这玉扣。
甘甜的酒液入喉,带着滚烫的辛烈味道,毒火般烧入脏腑。
外面春雨淅沥,依稀想起数年之前,也是这样连绵不绝的雨里,她跟奶娘落魄瑟缩,永王锦衣而来,朝她伸出手,端贵俊伟,唇边带着笑,如芝兰玉树。而后救下她性命,一语道破她的身世与委屈,爱护照顾,还许诺帮她。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是她痴心妄想了。
……
平安扣送到梁靖手里,已是两年之后。
新帝登基,世家仍旧盘踞各处,几乎与皇权平分秋色。然而利益相争,彼此倾轧仍未停止,皇后入主中宫不到半月便被废入冷宫,他那位在宫中封妃的堂姐因病而逝,曾为永王夺嫡立下汗马功劳的梁家,也被政敌打压,阖府问罪。
梁靖回府时,男丁多锒铛入狱,女眷被禁足府中,暗自抹泪。
数年之前太子与永王夺嫡,政见相左,势如水火。
沿袭数百年的高门世家树大根深,不止倒逼皇权,更仗势在地方作威作福,太子年轻气盛,主张重用科举入仕的官员,在几位重臣辅佐下,意图瓦解世家。而永王则盯着皇位,笼络高门贵族,包括彼时颇有势力的梁家。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至交好友的太子,另一边则是血脉牵系的家族。
两处为难,索性自请驻守边陲,保家卫国。
边地苦寒练就钢筋铁骨,他率兵拦住外寇数次南下的侵袭,收复了被人占据六十年的数座城池,令十数万敌军闻风丧胆,却没能防住朝堂射来的冷箭。猛虎相争,梁家倾塌,他虽因赫赫战功而未问罪,却被夺去官职,贬为白衣。
这一路回京,沿途所见所闻,都是世家大族在地方横行霸道,仗势欺压盘剥百姓,几乎令民不聊生。
倘若太子还在,那几位心系百姓的清正重臣还在……
梁靖看着京城的满目绮罗、奢靡铺张,在拿到那枚平安扣时,更是五味杂陈。
他当然认识这玉扣,记得谢家玉帧
即便时隔数年,梁靖依旧能清晰想起跟她独处的那天。
是在盛夏的上林苑,绿浓红稀,树影揉碎,她穿着司空见惯的女官服制,满头青丝笼在冠帽里,脸颊姣白如玉,哪怕站在盛装华贵的宫妃之间,i丽的容貌也丝毫不逊色。
那双眉眼尤其漂亮,藏着书画大家都难以描摹的灵气。
偏僻逼仄的废弃宫殿,他提起旧日婚约,她捧出玉扣,托在纤秀的指尖。
窗外有合欢花团团簇簇,她的声音藏着歉然,顾盼之间娇美婉转。只可惜在永王府浸得太深,不知是记挂那份尊荣还是记挂永王,执意要留在宫里面,最终香消玉殒,令人扼腕。
若他能早点遇见她,也许她不会在两度家破人亡后投奔永王。
若永王没了她和皇叔怀王的助力,也许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梁靖立在月下中庭,对着玉扣出神,念及府中女眷的惊慌绝望,狱中铁索锒铛、疲弱将死的父兄,皱眉沉吟,脸色愈发阴沉。
忽然背后有冷风乍起,携风带雷往这边激射而来。
他听风辨音,扬手便捉住一支疾劲射来的弩。箭,反手掷向来处。
有闷哼隐隐传来,没等他回身擒贼,背后铮然之声不断,弩。箭如雨,兜头罩下。
霎时间,万箭穿心,血透重衣。
梁靖双拳紧握,挣扎着回身,只看到远处一道模糊的轮廓,藏在深浓夜色。黑色的衣袍在风里翻飞,那姿态架势,尽是斩尽杀绝的狠厉。
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更新啦~男主重生,1v1,仍然是甜宠,欢迎品尝~新文开张,小红包蠢蠢欲动,仙女们不要大意地留下爪印哈~
明早8点见!
蟹蟹提前扔的雷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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