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天牢中,钟耀南缓缓醒转过来,惊得想要一咕噜起身,却被丹田处袭来的剧痛击得动弹不得。几经挣扎下,勉强用胳膊撑住上半身,环望四周,发现同一间囚室里,还关着连微、陆成林、李蕴和那个陌生的白衣少年。这些人此时都处于昏迷中,每人腹部的衣布,均透满了血迹。
钟耀南心下焦急,咬牙使劲朝栅栏处爬去,这才看到隔壁的牢房里,还躺着苗月疏、姐姐钟芳南和秦伟、阿顺两个孩子。但无论大小、男女,每人腹部均是被鲜血浸透,尤其苗月疏,连其身下的地面上,都有大片血渍,将铺垫的稻草尽皆染红。不过血迹此时已干,料想已经止住。
钟耀南急得大喊,可其余人仍昏死不醒。没喊几声,他便觉气息孱弱,腹痛加剧,难以忍受,只得背靠墙壁,大口喘气,同时掀开衣服,咬牙查看小腹。
他回想起那晚自己被林冲一枪刺中丹田,枪头尽没,可此时奇诡的是,伤处不仅敷了金创药,而且已被人缝合,但伤口却成一个大大的十字形,仿佛在受了林冲一枪之后,又被人用利刃横着插了第二刀。
根据自己的判断,性命应无虞,伤势当也已没大碍,疼痛难忍亦属正常。可最大的不寻常之处在于,自己感觉不到体内有丝毫真气,真真如一只破漏的皮球,泄了气,又干又瘪地被人扔在黑牢中。
这时,李蕴醒了过来,他原本是在柳凤楼上被韩望遥无影神箭射穿胸膛,失血极多,乃属重伤。可此时醒转后,伸手头一处却也朝小腹摸去,不过因胸口之伤仍在,是以连爬都爬不起来。
钟耀南使劲捱了过去,问到:“李爷,你怎么样了?”
李蕴睁眼朝他看了看,又指了指小腹,气若游丝道:“看看,看看丹田那里。”
钟耀南依言查看,却见李蕴的小腹处,竟也有一处十字形伤口,可也被缝合完毕,敷上了膏药。再看胸口处,却是干净的绷带,仅有隐隐血迹。显然小腹丹田处的刀伤,比最初胸膛处的箭伤,要来得严重。
钟耀南因在皇宫,不晓得柳凤楼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李蕴心里明白,听钟耀南说了伤情后,嗫嚅道:“完了,我们完了。”而后就又昏死过去。
此后,钟耀南一人独醒,茫然地看着众人,心中空无一物,没有后悔、没有悲伤,有的只是麻木。隔一阵子,便有医官提着药箱,进来逐个查验一遍,换药、敷药,应是上头有令,得保住这些人的性命。
可钟耀南跟个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也不问话,只时不时朝苗月疏和姐姐看上几眼。
天色黑透后,每个牢房前点了两盏油灯,灯光昏黄、飘闪,借着小小的窗口,可以看到天上的几颗星星。黑狱中到处都是砖石,似乎差人们并不知道,这些犯人里,有一个可是能鞭山移石的。
而钟耀南也注意到了这点,但十指死死抠住砖缝,却没法将它们移动丝毫,因为体内真气没有丝毫恢复,彷如已被抽干,又像一条干枯龟裂的河床。
牢外有了点动静,接着是牢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狱头笑着道:“崔侍卫,这么晚了还来看犯人啊?”
“嗯,圣上的吩咐,着我隔三差五来瞧瞧,看看医官治得如何,可千万不能让他们死咯。”
狱头赔笑道:“不会,不会,有一个已经醒了。袁都使还说明天就要开始提审了呢。”
“他提不提审,与我何干?”崔五魁没来由地怼了狱头一句,而后大步撞了进来。瘦小的狱头提着灯笼,跟在崔五魁后面,没敢再啰嗦半句。
崔五魁来到牢房前,停住步子,看着靠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钟耀南,叹了口气,也不怕别人误会,亦或遭他人猜忌诬告,喊了声:“钟兄弟。”
钟耀南眼神稍微闪动一下,身子没挪,片刻后道:“你来做什么?”
“圣上着我时不时来看看,要治好你们的伤,保住你们的性命。”钟耀南轻轻冷笑着哼了一小声,道:“那还得谢谢赵佶了。”
“你,你,钟兄弟,圣上确实厚待咱们,可你偏要欺君犯上,抢宫里的宝贝。到头来圣上饶你性命,你却仍旧不懂知恩图报。”说到此处急了起来,“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这种狼崽子呢?”说完一跺脚,转身便欲走。钟耀南靠在墙角的黑暗中,也不与他争论,任其离开。崔五魁转身刚迈了一步,却又停住,诶了一声,回头道一句:“朱勔已被我抓回来了。”
原本如木头般的钟耀南,听到这话,动了一下,然后费力地朝这边挪了过来,道:“朱勔,被抓了?”崔五魁蹲下身子,隔着栅栏,点头道:“刚刚关进去,就在前院。这厮恰好亲自送了一批珍玩进京,想来邀功请赏,再到京师各处走动一番,不想在宋州被我遇到,直接押了回来。”
钟耀南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尽管边笑边捂着小腹,最后躺倒在地,但笑声仍旧断断续续,他等这一刻实在等了太久,最后撑起身子,眼中泛着泪光,开心道:“崔大哥,多谢了。”
“谢我作甚?你该谢陛下。若非陛下旨意,我又怎可能去抓朱勔?”稍过了片刻,钟耀南缓缓道:“可朱勔精通幻术,怎会乖乖束手就擒的?”
“咳,你以为我长得五大三粗就傻啊?见着他的面我压根没说是来抓他的,宋州繁华之地,大庭广众下他又哪里会使幻术?然后我以带御器械、御前侍卫之身份,请他到酒楼喝酒,趁其不备一刀刺其丹田,他想使也使不出了。”
钟耀南听得顿觉小腹更痛了,便问:“为何要刺丹田?”
“我原本只知丹田乃一切神通法术修炼之根本,但却不知不能受刀刺,直到临行前,韩望遥叮嘱了一句,我才明白丹田一破,诸般神通法术便尽皆消失。”
“伤愈之后,还能恢复吗?”
崔五魁叹了口气,摇头道:“只要是贯穿伤,即便好了也没法再将真气凝于此处,神通不复存在,等同练武之人被废去武功。”
钟耀南这时才明白,为何李蕴说他们完了。被抓的这群人,无论有无神通,尽皆被刺穿丹田,全都成了废人,永远不可能再有神通的凡人。
看到钟耀南的模样,崔五魁安慰道:“钟兄弟,神通被废总归好过脑袋被砍。”支走狱头,然后轻声道,“我从梁公公那里打听到,圣上似乎无意于杀你们,只要你们再没有犯上的本事就行了。”
“为什么?他干嘛对我们这么好?”
崔五魁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圣上从开始对咱们就很好的。你实不该啊!”看了钟耀南一眼,“好了,你们自己多保重,我先走了。”
“崔大哥,还有件事。”
“什么?”
“赵佶究竟是怎么知道我这些来龙去脉的?”
崔五魁重新蹲了下来,道:“圣上从来就没有完全相信过咱们几个,直到这次,我和林冲经住了考验,你们,露出了马脚。初次考我们,是去梁妃塔,还记得吗?你有鞭山移石神通的事情,被玉京洞黄书才知道后,报给了圣上,于是派人暗中查你的身世和来路,很容易便查到了。若换作寻常人,只消隐瞒身世这一件事,就够杀头了,但你有神通,圣上想着用你,但又不能肯定你到底有何意图,是忠是奸。再接着,自然生疑为何朱勔要举荐你这仇人进宫。于是便安排梁公公派人日夜盯着你小御街的宅子,还有你宅子里的那些个仆人,怕是也有梁公公的人,反正最后是发现你们跟李蕴关系匪浅。你的一举一动,其实随时都有人监视着,你大闹延福宫那天,探子报梁公公说你和连微从中午到晚上还没出宫,要知道你平日有时连卯都不点,哪有夜里在宫中的?梁公公就与圣上说了,圣上终于疑心大起,决定将你好好给审清楚,抓你的同时,让韩望遥带兵去抓李蕴。没成想,真是撞到大事了,你们果然图谋不轨。”
钟耀南恨恨道:“崔大哥,你早就知道这些吗?”
“钟兄弟,直到那晚事发之前,圣上也还未完全信我跟林冲,只是怀疑你多些,这些情况我怎么可能知晓?全是现在我才从梁公公那里打听到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