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梁师成正在伺候赵佶更衣,束完腰带后,赵佶回转过身,思量着说到:“梁师成,你去传旨,今天不上朝了。”
“圣上,五天前的朝会便已取销,今天又不去,恐大臣们要生议论呀。”
赵佶怒道:“五天前那是钟耀南那帮反贼闹事,朕一宿未眠,皇宫几乎被翻个底朝天,如何上朝?昨晚朱勔被押进京师,此刻朕急着审他,又哪有心思朝会?哪个大臣若要缠着问你,你便说朕亲自审了朱勔一宿,如有急事,让他到牢里来见朕!”
梁师成吓得忙道:“圣上息怒,臣这就去传旨。”
用过一碗松仁荠菜薏米粥,食了两个蟹黄汤包后,赵佶命人将朱勔直接带到了福宁宫这里。
因着腹部有伤,走不了路,是以朱勔是被两名彪形虎卫架过来的。此时面色惨白,一进寝殿内室,见着赵佶,更是浑身哆嗦,一手捂着伤处,一手撑地,拼死磕起响头来,同时涕泪交流。
连磕八九个后,赵佶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便喝道:“好了,够了!”朱勔哪里肯停,最后实在无奈,被侍卫强行拉住,泣不成声道:“陛下,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着,朝侍卫吩咐,“你们退下。”两名侍卫脸上掠过一丝疑虑,毕竟有要犯在此,若无旁人看押,生怕会出危险,但天子金口玉言,便也只得遵旨退下。
朱勔逐渐收住了哭声,赵佶转身朝他道:“你说你罪该万死,到底哪里该死?”
“臣不该以幻术欺瞒陛下,以讨陛下欢心。”
赵佶笑了起来,道:“幻术,呵呵,你以为朕不知你会幻术么?请何仙姑下凡,朕也就头次信了,后来便寻思定是幻术,及至后来,朕只不过是没将你揭穿而已。”坐下喝了口茶,“因着何仙姑下凡虽为假,但你为的倒的确是博龙颜一悦。而朕偏偏又喜修仙,既见不到真神,那与假仙人品茗叙谈也算过瘾,骗自己乐一乐,是以由着你来。”摇摇头,“朕抓你,为的不是这个,再说!”
朱勔沉默片刻,却道:“臣刀伤甚重,久跪于地,神志恍惚,怕是就要昏死。请陛下赐座。”
赵佶冷笑着斜瞥了他一眼,道:“坐吧。”
朱勔缓缓爬起,坐稳后道:“陛下抓臣,是因为臣想得到《万石图录》。”
赵佶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心中不免还是咯噔一下,倒不是未曾料到朱勔会如此轻易承认,而是朱勔说这话时的语气极为平静,与开始时判若两人。
“那你为何要《万石图录》?又是如何筹划的?一一从实招来。”朱勔未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准备好了一般,接口道:“先安排陆成林进宫,不料察访数年,最后只是确定书藏在延福宫里;此时遇着钟耀南,便又将他安排进宫,陆成林暗中对其引导,而不现身,同时加以监视。在钟耀南最后盗书,并牵引宫中侍卫时,陆成林暗中偷袭,夺书后逃之夭夭。这便是计划。”
赵佶惊讶于朱勔和盘托出竟无半点胆怯与心虚,彷如与人寻常聊天,追问道:“那盗书目的何在?”
朱勔哼道:“当然与你一样,为了修炼!”
赵佶噌一声站起,指着歪嘴冷笑的朱勔,大骂:“好大的狗胆,对朕如此无礼,当真是不怕死了吗?”朱勔竟也刷地跟着起身,仿佛突然之间感觉不到了疼痛,欺身狠道:“你杀得了人,但杀得了我吗?”说罢,猛然伸出钩子般的双手死死卡住赵佶的脖子,如虎狼般张开大嘴,同时,一团隐约黑气,从其口中窜出。
说时迟那时快,忽有一道红光从北侧屏风后飞升,然后冲着赵朱二人飞射而来。赵佶则迅捷摊开双掌,但见五指间竟有紫色雷电之光隐现,猛地拍向对方两侧太阳穴。朱勔受此一击,竟如肉泥般就此瘫倒下去。
而那团黑气原本无形,且欲朝赵佶侵袭,此时被屏风后射出的那道红光瞬间击中,顿化作无数零星黑点,而后便如一群黑色的萤火虫,一股脑朝外逃窜。
这时,一个人影从梁上跃下,手中提一口乾坤袋,朝那化整为零的黑气,整个儿罩住。着地后顺势翻了一圈,接着麻利地收紧袋口,转身的同时,伸手接住那道红光,竟是一柄赤剑,归入腰间鞘中。最后将乾坤袋扔在原地,任凭其中物事扑腾乱窜,大步朝赵佶走去,拜道:“陛下受惊了。”此人竟是林灵素。
赵佶一脚踢开已经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朱勔,收起掌中奔雷,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林灵素,你真乃神人也。不但破了困扰宫中几十年的谜团,还顺便替朕了结了朱勔身上的怪案。哈哈哈哈……”
林灵素莞尔道:“臣哪是什么神人。无论天上人间,臣都只是陛下的马前卒。”
这时,乾坤袋中逐渐止住了扑腾,却又开始传出杀猪一般的怪声。
赵佶惊讶地指着袋子,问到:“这是,猪叫?”
林灵素笑道:“应该是。适才这‘五通神’险些就要占了陛下的龙体了,真是胆大包天!”
“这就是所谓的夺舍?”
“是也不是。寻常夺舍,夺的是人之灵魂;但五通神夺舍,夺的是元神。寻常孤魂野鬼夺舍,为的不过是附身说个话,讨个说法;而五通神夺舍,为的却是借人体修炼。”叹了口气,“这些妖怪夺了朱勔的舍便也罢了,竟还一直想着夺九五之尊之舍,这前后几十年,若非皇家大内一直有高道设防,逼得它们通常只能在掖庭宫出没,否则,兴许还真就被它们得逞了呢。”
赵佶走过来,小心试探着踢了一脚袋子,紧接着就又不断传出猪叫声,不禁嗤笑道:“朱勔个撮鸟,被什么夺舍不好,偏被只猪夺。我看他以后改个名字得了,把那朱红的朱字,改成蠢猪的猪。哈哈,蠢猪勔。”说着,回头一看,“他不会有事吧?”
林灵素上前蹲下把了把脉,片刻后道:“回陛下,他并无大碍。元神刚刚入房归位,稍许后便会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