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

洪州西郊有一山,名曰梅岭。虽不十分高耸,但占地倒也不小,且层峦叠嶂、翠竹生幽、岭奇峰秀,端的是一派洞天福地之景。

话说钟耀南一行钦犯,行至此处后,便有洪州地方官兵前来交接,办完公文手续,遂将众人押往这梅岭山中的一处采石场。

从汴梁至洪州,虽路途遥远,少不得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但许是赵佶有过额外旨意,要保全这帮人性命;兼之负责押送的都监曾受过李蕴恩惠,一路上颇为照顾;另外,秦伟和阿顺最小,但也都是自幼吃惯了苦的,是以当到达梅岭时,众人虽难免疲惫,却并无大碍。

采石场属洪州司理院管辖,乃牢城。牢头待钟耀南一行进得场内站好,便领着几名狱卒来到众人跟前,道:“汝等乃朝廷钦犯,被发配洪州,除非另有圣旨,恐将终生在此采石劳作。本官姓戴,单名一个义字,乃此处押狱,便也是尔等家长。山中采石辛劳,居食简陋,端的苦楚异常,日后若有难处,大可来找本官,本官定尽家长之谊。”

说罢,便转身走了。钟耀南正心道:“这官听起来似乎不错。”谁知戴义前脚还没走,后脚跟着就有一狱卒朝众人嚷道:“你们这些个贼配军,一会儿下去后,速速备好常例钱,否则明日管叫你们认得我家长官。”

这时,从大门处进来三匹骏马,后面跟着一辆牛车,为首的是一年轻男子,生得俊秀爽朗、神采奕奕,见着押狱戴义后,跳下马来,将缰绳递与随仆,转身作揖微笑道:“戴押狱。”

戴义回礼道:“范公子,你来得正巧,配军刚到。”笑嘻嘻凑上前去,附耳道:“我替你瞧过了,那两个女配军,相貌端的不错,范知府要家伎,还真就赶上两个上等货色。”

“有劳押狱。”那公子转身从仆从手里取过些银子,递将过来。戴义忙摆手推却,连道:“使不得,使不得,范公子,使不得啊。”

“怎么?少了?”那男子笑道,“我在京中时,极少亲自挑买家伎,价钱还真不是很清楚。家父此番出知洪州,轻车简从,现在府中极缺人手,是以我亲自过来。”

“非也,非也。范知府来要几个配军,那是看得起我戴义,我若是还要银子,那还是个人吗?只要范公子满意,尽管将人带走便是。”

“可若不花银子,到时两院来查,发现少了女犯,账目上却没多银子,怎生是好?”

戴义咳了一声,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批配军,乃是圣上钦点的,终生于此处苦役。既是苦役,那生老病死就比寻常人高得多,尤其是女犯和童犯。上头来查,只说人死了便是,哪里会说是范知府买了。不过要是青楼,或是别家来买,那这账就得清清楚楚了。另外,这批钦犯不比往常,除了范知府外,任谁出多高价,那都是不卖的。”

范公子眨了眨眼,问:“真不要?”

“真不必了。”戴义将银子郑重推回,续道:“听说范知府这次出知洪州,是因圣上想重修滕王阁,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男子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并且圣上对此事相当看重。听家父说,可能过阵子就得从你这里采石运过去,要开工了。”

戴义拱手道:“开工后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范公子尽管开口,本官一定竭尽全力。”朝一个狱卒挥了下手,大声道:“去,把那两个女配军押过来,给范公子瞧瞧。”

原本两人交谈什么,钟耀南并不十分肯定,只是心中隐隐猜到几分,可这句话一出,登时如油泼火,两手连着镣铐出其不意就砸向准备拉苗月疏的那狱卒的头上,狱卒来不叫唤一声,便仆倒在地,钟耀南接着继续往前冲,对着戴义吼道:“我宰了你个奴才!”

旁边两名狱卒赶紧抢上前去,两条齐眉短棍一齐砸向钟耀南的双膝,痛得他大叫一声,向前栽倒。一旁的李蕴面如土色,饶是风光半世,达官贵人交往无数,此时亦是眼睁睁无可奈何。

那陆成林看不过眼,抬起双手,指着戴义骂道:“你个屁大的狗官,爷爷们可都是圣上指定的钦犯,必须在此采石劳作,不可外放,女犯亦不可卖与青楼。你要敢抗旨,信不信爷爷直接让圣上身边的人,当面告你御状,到时候不要说你的乌纱帽,连你的狗头都不保。爷爷我好歹也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治不了你个屁大点官?”

戴义那肥硕的身子气得直哆嗦,一手叉腰,另一手朝手下挥斥道:“给本官狠狠打!这帮贼配军反了!打,打死这帮泼才!”

周遭的狱卒一拥而上,杀威棒纷纷舞起,另有两人拽着苗月疏和钟芳南就朝前走。

那范公子见这阵仗,不由锁起眉头,兼之听到陆成林适才所言,似乎在宫中人脉极广,便问:“这帮钦犯到底是什么来头?”

戴义道:“咳,一群犯上作乱的,本事倒是不小,将宫里闹得天翻地覆,殿司折了千余人才将他们拿下。”贴到对方耳边,“听说圣上都险些被这几个人生擒活捉了。”

范公子听了大惊,道:“前阵子大闹皇宫的那群神通贼匪就是他们?”

“正是。”

“哎呀,戴院长啊,你怎么不早说?”范公子急得一跺脚,“赶紧,赶紧停下来,别打了。”

戴义道:“没事,他们现在神通尽废,比之寻常人还不如。虽说宫里也许还有些个旧交,但我若不想他们传出消息去,他们就连一个字儿都带不出去。怕什么?”

范公子直接跳了起来,喝道:“我叫你停手!”

戴义见他真急了,这才赶紧朝手下人喊:“停,停,好了,别打了。”

范公子指着地上的几人,问:“哪个是钟耀南?”

戴义道:“中间那个,开始时砸人的那个。”

范公子忙走上前去,亲自将钟耀南扶起来。谁知钟耀南刚站起身,见是这个要买苗月疏和姐姐的,立马又将双手合成一拳,就要砸将过来。

这范公子似乎有些拳脚功夫在身,眼疾手快,一个架势牢牢摁住镣铐,道:“兄弟,误会,误会。别着急。”

钟耀南斜眼瞥了他一下,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喘着气问道:“误会?什么意思?”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在下乃洪州知府范坦之子,范箪。”说着,转头朝戴义看了看,道:“戴院长,他们刚到此地,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戴义看这情势有些不对劲,便不敢过于造次,姑顺水推舟道:“好,那谁,王源,你们先带配军下去。”叫王源的狱卒问道:“那这两个女的呢?”

不等戴义答话,范箪道:“让她们就住这里吧,我府上再到别处去寻。”钟耀南听着奇怪,心道:“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但范箪并不再言语,等钟耀南几人下去后,摸出先前的银子,硬塞到戴义手中。戴义颇为无奈,道:“哎哟我的范公子诶,你连人都不要了,怎么还给银子?”

范箪笑笑,道:“且收下无妨。家父在户部侍郎任上得罪了朝中几人,后来被贬出京师后,常遭小人进谗。这几人此前无意中救过家父一命,这次家父能改知洪州,跟他们不无关系。只不过他们自己都不晓得帮了我家大忙,是以现在还一头雾水,且等日后我再与他们细说。”

“哦,我说呢。”戴义捋了捋胡须。范箪道:“日后还要劳烦院长多多照顾他们。”

戴义笑道:“本官就是此处家长,若范公子想要他们过得舒坦些,那自然不在话下。”然后拱手道:“范公子重情重义,实在难得。”

列位看官,这戴义不知范箪话语真假,可其实不论钟耀南亦或李蕴,还是那陆成林,皆不曾帮过范坦,是以范箪如此说词便有些意思,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人之常情而已,算不上什么。对了,你哥哥所托之事已经有些眉目了,范经略已知戴宗他神行太保、日行八百里的本事。范经略回信说,有这本事在身,他便好寻机替他说话了。”

戴义笑着拱手道:“多谢,多谢。改日我与家兄一定登门拜谢范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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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石纲(“道君皇帝”宋徽宗的特殊癖好) 第140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