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一轮金色的圆月挂在蛊魔岭苍翠的树梢,赤随抬头看了看天色,眯了眯眼,带着好不容易从琅泠那儿讨来的药酒继续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他终于爬到了蛊魔岭之前的居住区,只是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本就搭得破烂的木屋受不住风chuī日晒,短短时日已经垮塌了大半。
苍耳走后的两个半月,这里飞快地荒芜下来。若不是淹没在草长莺飞之中的断壁残垣,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赤随跨过齐膝的蒿草,一路向里走去。
那道观仍是好好地在那儿,只是大殿的位置塌成了一片废墟,至今也没有人来收拾而已。赤随进了院子,脚下一拐,就去了曾经苍耳住的那个厢房。
化魇果然在里面。他正坐在chuáng上,慢条斯理地啃糕点,刚从大殿废墟里挖出来没多久的白玉蜘蛛在他发丝间慢慢爬来爬去,时不时地停下,冒充个饰品。他背上的衣领鼓起来一点,片刻,却是一条墨绿色的小蛇吐着信子钻了出来,摆着身子从他锁骨处滑下。
他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隐藏在yīn影里,像是一只黑暗中的鬼魅。
赤随仍然记得他哥之前是怎样一个发着光的人。虽然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事斤斤计较,也经常不待见家族里经常犯蠢的庶子庶女,但他从来没主动找过别人麻烦,自己一个人活得鲜衣怒马,自信张扬。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在他们还是边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的时候,赤峰门的廖少门主廖若会一眼看中他哥哥了。
严格来说,边家是赤峰门的附属,从不能反抗门中命令,说是赤峰门养的家犬,虽然难听了一点,但也没有什么过错,也无怪乎后来那不配为人的畜牲,总要恶毒地骂他哥哥“不过是一只家养的狗”。
更何况那人当时装得浓情蜜意,一来二去,虽然化魇没有明说,但是赤随看得分明,那家伙把他哥的心勾跑了。
他不是很记得化魇到底是怎么入的赤峰门了,只是后来的后来,他再见到他哥哥的时候,只剩下这一具yīn郁破碎的躯壳了。曾经所有的光芒都泯灭了,那个逛花会都要引得无数姑娘小姐投怀送抱的边家大公子,最终成为了他面前这以复仇为骨血支撑着的厉鬼。
赤随的心里有些酸涩。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故作欢快地在化魇面前挥了挥手:“哥哥,今夜中秋,我来找你喝酒来了。”
化魇懒懒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并未说什么,只道:“搬张桌子,坐到外面去罢。”
不用他说,赤随已经主动去拽屋里唯一一张桌子,一边搬,一边唠唠叨叨:“这药酒原就是我给琅泠挑的药材,泡来给小蝙蝠养身体的,如今发酵好了,想从他手里抠出一坛来,可是废了我老大的劲儿了,真是够小气的。”
化魇搬着椅子跟着出来,哼笑:“怎么,他为难你了?”
“倒也没有,只是死活不让我拿走。”赤随把桌子摆好,又去搬了把椅子来,抱怨道,“照理说,那明明该是我的酒,怎么我要拿,还得从他手里头死命往外抠呢?”
化魇笑笑,并不回应。
兄弟俩一时无言,倒上酒喝了一阵,赤随低声说:“说真的,哥,明年的清明,你不回去看看爹娘吗?”
“回去gān什么?”化魇半眯着眼,“上赶着找他们追着我骂不孝子?”
“哥,不管你信不信,”赤随认真道,“爹娘从未怪过你。”
“到底也是我害的他们,即使爹娘不怨,那些个姐姐妹妹的难道就不怨我么?若不是我,年前娜姐姐就该嫁了她的如意郎君了。”化魇啜了一口酒,神色淡淡,“还有你,边家灭门,你就当真不怨我么?”
“曾经怨过的。”赤随叹了口气,“可那是我少不更事,不知道哥哥你为了保下我牺牲了多少。再说,该恨该怨的,难道不是那廖若么?哥哥明明也是受害者呀。”
“我险些就将你亲手推给那畜牲,你倒是不记事儿的。”化魇的脸上染上了些许红晕,懒懒地说。
“这又不能怪哥哥,毕竟当时谁知道那廖若如此人面shòu心。”赤随闭了眼,轻声说,“我记得的,那时候哥哥是为了让我逃走,才被他们捉住,受了那么多年折磨,最后扔下万虫窟的。我都记得的。”
化魇默然不语。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渐渐开始发抖。
武道修炼一事,不仅看努力,更看重生来的天赋。有些人毕生无法寸进,便动了歪脑筋,更有甚者,从踏入武道之初就修得不是什么正经功法,需要时时采补炉鼎以谋求上进。
恰巧,赤峰门的主流功法,便是双修采补之术。恰巧,边家的兄弟俩,都是百年一遇的绝佳炉鼎体质。
当初廖若不知道此事的时候,尚还没起过心思,化魇带了胞弟去,也只是炫耀一下自家乖巧可爱的弟弟,存着几分多一个人关照他弟弟的心思。后来他的炉鼎体质无意bào露,被关在房里的时候,竟听见廖若跟人商讨,揣测他弟弟是不是一样的体质,打算试上一试。
短短的一段对话,听得化魇如坠冰窟。
他的出生年月并无什么特殊,以前也遇到过修此一道的邪修,也没有看出来他的体质有什么奇特。化魇后来知道,自己的体质只与赤峰门修的这部功法契合,算是个隐藏的炉鼎体质,而不巧这种体质在赤峰门的典籍上记录过,还含糊地提过一句同代血亲多发,因此叫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赤随。
可是廖若会发现,是因为他哄了化魇上chuáng后,修为便一日千里,这才起了疑心!现在他们要试试赤随,怎么试?能怎么试?
化魇不敢深想。
因为他的缘故,赤随与廖若也很是熟悉,只当他是未来的哥夫。换句话说,廖若要是想对赤随下手,那简直再容易不过。
他竟亲手将弟弟jiāo给了魔鬼!
正是这个念头,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直折磨着他,即使是后来他拼尽全力叫赤随逃了,被捉回去折磨的日子里,偶尔也会做赤随并没能逃出去的噩梦。
梦里他站在门外拼命拍门,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屋内传来yín声笑语,还有少年尖细的哭喊:“哥哥——救我——哥哥——”
而后他便一头冷汗的惊醒,要缓好一阵,才能恍惚意识到赤随已经逃出这个地狱了,只剩自己在这儿沉沦。
……至于之后的那些日子,倒也不算什么了。
毕竟在廖若废了他武功,将他关起来予取予夺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哥哥。”化魇感到一点暖意,原是赤随见他状态不对,担忧地绕了过来,将他拥在怀里,低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可是真的么,他真的走出来了么?
化魇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将它压了下去。他淡淡地说:“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赤随的面上显出几分难过。
他知道为什么化魇不愿意提那段岁月。
赤峰门不是门主一家独大,门主也不是只有廖若这一个儿子。他逃走后被师傅捡到,教习医术毒术,却怎么也放心不下还留在赤峰门的化魇。后来一日,他听闻边家勾结外人欲反叛赤峰门,被门内发现,屠戮满门,一时如遭雷劈,央求了师傅许久,才求得许可,马不停蹄地赶到赤峰门。
他先去了边家旧宅,那里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拾掇gān净,最高的一处,飞溅的鲜血泼在柱子上,几乎到了房梁。他呆呆地立了许久,忽地打了个寒战,连夜潜入了赤峰门,去找他哥哥。
他找到化魇的时候,化魇却不在廖若的院子里。他靠近那间还点着灯的屋子,听见里面传来低喘呻·吟,还有他哥压抑着的低声哭泣。片刻之后,有一人从那屋子里出来了,他仔细地去瞧,竟认出那人是赤峰门的五长老。
他伏在草丛里,拼命地咬着自己的手,直到口腔里弥漫起鲜血的味道,这才没有冲上去跟人拼个你死我活。等到人走了,他立时冲进屋去,正看到化魇慢慢从chuáng上坐起来,满身青青紫紫的凌nüè伤痕。
化魇见了他,先是一惊,想要寻些什么把自己遮起来,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赤随不答,只扑上去抱住他,哭得很是惨烈。
那时他才知道,廖若因为化魇放走他一事觉得化魇不好掌控,又正遇上与廖家二子争权夺利的关键时刻,便顺水推舟地将他哥哥送了出去,以谋求长老们的支持。另外,他们边家的长辈都被杀死,与他们兄弟俩同辈的庶兄弟姐妹们却大多都被捉,只等着“验明正身”,留下与他们相同体质的人充作炉鼎。
他最终还是被化魇赶走了。毕竟他什么也做不了,连潜入赤峰门,都是借了师傅的光。
自那之后,他再次与化魇断了讯息。等到他再听闻,便是化魇断了廖若的子孙根,被扔进了赤峰门的万虫窟。
现在化魇不愿意提及,赤随也不会故意去触他伤心。甚至说,他巴不得他哥把那段经历完完全全地忘掉。
因此,他转移了话题,提起另外一件事来:“蛊魔岭的那些人也解决得差不多了,哥哥要不要跟我下山去住?前些年琅泠置办宅子的时候,我也托他帮我看了一间,带温泉的,正合适养生。”
听见了熟悉的人名,化魇闲闲一撩眼皮:“琅泠?小蝙蝠在他那儿住得还好么?”
“好得紧,我都没见那家伙把什么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些日子还去沐霖城杀了个喜欢玩小孩子的变态,连带着把江湖上对小蝙蝠的评价都扭转了。”赤随撇了撇嘴,“说起来,你当初给他物色下家的时候,不是觉得听风阁很合适的嘛,怎么后来又搞得那么麻烦?”
“那怎么能一样。”赤随带来的药酒确实有些效力,化魇呵出一口气,觉得有些热了。
他挥挥手:“我给他物色下家,是叫他去当暗卫的。有命蛊在手,那些家伙试个一两次,知道我没在骗他们,即使仍不信任他,至少也会给个寻常暗卫的待遇。听风阁对暗卫不错,可是过日子……我怎么知道琅泠是个什么人?”
他说着,神情有些恹恹:“他那命蛊上的守身纹没了,我本也没当回事儿,毕竟他都二十二了,想试试……那等事,也不是不可以。偏生他一惹就是个那么难搞的。”
“放心好了,琅泠那家伙就是看起来qiáng势,实际上被小蝙蝠拿捏的死死的。”赤随给化魇又斟了一杯酒,“哥这么关心他,要不是我也拿他当弟弟看,早该吃醋了。”
化魇轻哼一声,到底不再问了,慢慢地抿完了这一杯酒。等他还要再斟,赤随拦住了他:“哥,这就够了,喝多了不好。”
化魇便有些不高兴,拿眼斜了他一下,却也没力气发作了,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向房间里走去:“困了,睡觉。”
他走得摇摇晃晃,赤随跟上去,小心地扶着他。化魇迷迷糊糊地,忽地问了一句:“你说你置办了宅子?在哪儿?”
“在锡阳城内城,离琅泠那庄子有一些距离。”赤随答道,“当然,哥哥若是不想离得他们太近,也可以选个别处的。”
毕竟听风阁在哪个城都有分阁,琅泠在哪个城市都有宅子。
化魇“唔”了一声:“麻烦,就这个罢。”
赤随一愣,知道哥哥是答应搬下山去住了,心情立刻好了起来,颇有些雀跃道:“那感情好,我再去找琅泠要几株牡丹芍药什么的装点一下院子……”
化魇却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赤随住了嘴,心里却在盘算着从琅泠那里再“剥削”点什么来。
他终究是把化魇扶进房里,休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整理一下时间线:
苍耳被父亲卖掉—苍耳被富商买下、逃走—苍耳加入不入流组织/花花与廖相识—廖意外得知花花的体质,囚禁他,意图打赤随的主意—花花反抗,放走赤随—赤随拜师/不入流组织覆灭,苍耳逃脱—边家灭门/苍耳被迫参与暗卫训练—花花再次反抗,被扔进万虫窟—赤随找回花花,试图治疗,无果/苍耳假死逃脱—花花奇迹般存活,决定复仇,离开赤随—花花捡到苍耳—花花与苍耳一同创建蛊魔岭—花花与苍耳共同覆灭赤峰门,花花将廖关进蛇窟折磨—苍耳遇到很冷—本文种种—很冷震塌地牢,廖被埋,挂掉
因为有一些正文里提过,有一些没写,所以放个时间线,这样清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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