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温度跟着飙升。所有人都脱了外套,只穿着背心干活,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陈序年站在炉子旁边,离钢水只有不到两米。热浪一波一波的拍过来,脸上的皮肤被烤得发紧。他盯着电位差计的表盘,左手握着一根铅笔,右手拿着记录本。第一批铬铁加入。炉温短暂下降,然后继续攀升。电位差计的指针稳定的向右偏转。「1420。」陈序年喊了一声。「看见了。」炉前的老炉工嘟囔了一句,眼睛根本没离开炉口。他看的是火色。钼粉在 1480时加入。白色粉末倒入钢水的瞬间,炉面翻腾了一下,溅起几颗火星。一颗火星落在陈序年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水泡,他连眉头都没皱。「1510。」孙耀祖走到炉前,眯着眼看了看钢水的颜色,又看了看陈序年的电位差计。两个数据对了一下,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那个热电偶给出的读数,跟他凭经验判断的温度范围基本吻合。氮的加入是关键的步骤。陈序年给的方案是用含氮铬铁合金作为氮的载体,在钢水达到 1550时加入。加入量精确到十克。「1545……1548……1550。加氮!」孙耀祖一声令下,配料工把提前称好的含氮铬铁合金倒入炉中。炉内的钢水剧烈翻滚了几秒,然后逐渐平稳下来。「继续升温。浇铸温度 1580。」陈序年盯着电位差计。流程进入了紧张的阶段。温度每升高一度,电位差计的指针就往右偏转一小格。陈序年的声音越来越干,嗓子被车间里滚烫的空气烘的又干又痛。车间里除了炉子的嗡嗡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1578……1579……1580!稳住!」老炉工的手很稳定的调整着功率旋钮。电位差计的指针在 1580的刻度在线轻微摆动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开始计时。保温四小时。」 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陈序年一直站在炉前,没有动过。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位差计的表盘,每隔五分钟报一次温度。「1581。」「1579。」「1580。」孙耀祖在第一个小时的时候走过来看了一次,在第二个小时的时候又看了一次。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旁边,不看火色了,看电位差计。第四个小时结束。「浇铸!」钢水从坩埚中倾泻而出,流入预热好的模具中。赤红色的液态金属在模具里翻滚了几秒,然后慢慢安静下来,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皮。炉工关掉了电炉。嗡嗡声停了。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陈序年慢慢放下铅笔和记录本,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也不是怕的。就是控制不住。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四个小时,48个温度读数,最高最低 1578。全部在±5的范围内。做到了。孙耀祖站起来,走到浇铸坑边,蹲下身看着模具里正在冷却的试样。他的脸被余温烤得通红,表情看不太清。他蹲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