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噼里啪啦地响。陈序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进来。」周明德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了一堆报表,右手打算盘左手按着纸上的数。他也瘦了不少,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圆框眼镜下面那张脸跟去年比简直不是一个人。陈序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周明德头也没擡,啪啪又拨了一串珠子,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个数。记完之后他对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眉头拧成一个结。「忙着呢?」陈序年说。「算库存。」「算出来了?」「算出来了。」周明德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不好看。照现在的配给标准,到明年三月底就干净了。一粒粮都没了。部里那边也找辙呢,可各单位都在叫,谁家日子都不好过。」「那就这么干等着?」「等着呗,还能咋?春播下去了,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陈序年沉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周干事,我问你个事。」「说。」「咱所附近有化肥厂没有?」周明德这回真擡头了。眼镜戴歪了都没顾上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化肥厂?」「对,化肥厂。」「你问这个干什么?」陈序年没直接答他。「昨天张工在走廊里饿晕了,你知道吧?」周明德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知道。医务室报上来了。这个月第三个了。」「我问你句掏心窝的话。就现在这个吃法,这个冬天所里能顶过去不能?」周明德吸了口气,没马上接。过了几秒钟,他说:「顶过去应该问题不大。再紧,内核科研单位的口粮上面不会断。但吃成什么样你自己也看见了,天天稀粥配窝头,人都晃悠着走路,能撑到开春就算谢天谢地了。」「那开春以后呢?」「那就看了。看天,看春粮下来怎么样,看全国是个什么形势。反正不是咱能决定的。」周明德说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发出几声细碎的响。「那我换个问法。」陈序年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化肥能跟上呢?」周明德的手指定在算盘上不动了。他从镜片后面看过来,那眼神陈序年熟悉,不是单纯的好奇,是在掂量。掂量你这个人是随口说说还是真有想法。「陈序年,你不会是想跑去搞化肥吧?」「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你是内核项目组的人!钱先生点名调你进来的!你跑去搞化肥?」周明德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说了解一下情况,又没说转行。你急什么。」周明德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从桌上那堆表格底下扒拉了半天,抽出一个文档夹,翻了几下。「附近倒是有一家。红旗化肥厂,省属的,在省城郊区,离咱们这儿二百二十公里。」「什么情况?」「半死不活。建厂五年了,设计产能年产三万吨合成氨。你猜实际产量多少?」「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