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七号。马守正一早就猫在地里,手里攥着绳子和木桩,一步一步地丈量。已经量两天了。三块对照田,九个小区,二十七根木桩。每一步用脚丈,每一个边界用桩子钉死。钉最后一根的时候,背后有人喊:「马老师!马老师!」收发室的小刘,骑着辆半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大麻袋,歪歪扭扭地往这边蹬。「您的货!铁路上来的!」马守正放下锤子走过去。小刘从后座上卸麻袋,累得直喘。「一共四个,我先搬两个,还有两个在收发室。太沉了,一趟拉不完。」马守正蹲下来看运单。红旗化肥厂的公章,品名栏写着「磷酸铵(试产品)」,净重一栏——一百五十公斤,分四袋。发件人宋学文。收件人马守正。他用手指头在「一百五十公斤」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你先歇歇,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搬剩下那两袋。」「不用不用,我骑车去就行……」「你拉得动?一袋三十七斤半,两袋七十五斤。你那自行车轮子都歪了,再压就散架了。」小刘张嘴想辩,看了看自己那辆车,没底气了。马守正解开麻袋口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白色颗粒。均匀。硬度够。跟陈序年上次带来的那批一样。他就那么站着,捏着那把化肥,看了好一会儿。从红旗化肥厂出来,走铁路货运,二机部的运单,周明德协调的渠道。一个榴弹壳改造的土法反应釜里出来的东西,走了上千公里铁路线,到了他手上。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姓陈的年轻人说「我回去让红旗厂直接给你发货」,他就真发过来了。 一百五十公斤,一斤不少。马守正把化肥放回袋子,扎紧口子。「小刘,走,搬剩下那两袋去。」四袋化肥全搬进了试验田旁边的小棚子。棚子是他自己搭的,四根木桩撑着一块油布,挡不了多大雨,但能防潮。化肥到了,种子早就准备好了。马守正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冬小麦种子,品种编号「守正一号」。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没跟任何人商量过。守正,守住本分,种出正经粮食。
